密室的门闩声在耳畔消散时,苏婉柔的指尖正掐着袖口发烫的香灰。
金粉混在香灰里,像撒了把细碎的星子,在月光下刺得她眼皮发疼这是皇后的追踪标记,比她预想的更阴毒。
"苏姑娘留步。"
檐角铜铃被风撞响的刹那,那声轻唤裹着桂花蜜似的甜,从头顶落下来。
苏婉柔抬眼,月白褙子的裙角正从屋檐垂落,珍珠步摇在夜风中晃出碎光,像谁把银河揉碎了撒在鬓边。
是花夫人。
前尘里这位娘娘最会装聋作哑,此刻却主动现身,连廊下的灯笼都没点,只靠月光映出半张脸。
苏婉柔盯着她袖中若隐若现的金符和自己贴身收着的那枚,纹路严丝合缝。
"深夜风凉,"花夫人扶着廊柱往下走,绣鞋尖沾了点露水,"本宫偏殿烧着地龙。
不如进来喝盏茶?"她说话时喉间滚着轻咳,像春蚕食叶,尾音却甜得发腻。
苏婉柔望着那扇虚掩的门,暖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青砖地上淌成一条河。
她忽然想起御书房周福海袖中的玉扣,皇后腕间并蒂莲玉镯的纹路都是同一种暗纹。
"有劳娘娘,"她屈膝福了福,抬步时故意松了松袖口,香灰簌簌落在地上,像一串没写完的暗号。
花夫人的目光在那堆香灰上顿了顿,旋即轻笑:"苏姑娘倒是精细。"
偏殿里的地龙烧得正旺,紫檀木案几上摆着套白瓷茶具,茶盏里浮着半朵干桂花。
花夫人坐进软榻,亲手执壶倒茶,茶汤在盏中漾开琥珀色的涟漪:"这是去年进贡的云雾毛尖,本宫特意留了些。"
苏婉柔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
她垂眸时瞥见花夫人腕间的金符,纹路在茶汤里晃出重影和自己藏在妆匣最底层的那枚,连缺口都对得上。
"苏姑娘可知,夜影楼的消息网为何能渗透六宫?"花夫人突然开口,茶盏搁在案上发出轻响。
"因为有人给他们递银子,递密报,递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
"她伸手抚过案头的锦盒,盒盖上的锁扣是交颈双鹤,"比如这盒里的东西。"
锦盒打开的瞬间,苏婉柔的呼吸顿住了。
泛黄的绢帛上,墨迹还带着松烟香,分明是先帝的字迹:"传位皇三子,钦此。
"可她前世记得清楚,最终公布的遗诏写的是"皇四子承继大统"。
"这是当年先帝亲笔所写。,"花夫人的指尖抚过"皇三子"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惜,被人篡改了。"
苏婉柔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她终于明白夜无痕为何执着于遗诏皇三子,正是夜无痕的胞兄。
当年那位皇子暴毙于行宫,连头七都没过,新帝就捧着改后的遗诏登了基。
"娘娘为何给我看这个?"她攥紧茶盏,指节发白。
花夫人忽然笑了,眼尾的细纹里浮着冷意:"因为本宫要你知道,夜无痕以为自己在翻旧账。
其实他连账本的边都没摸着,"她合上锦盒,推到苏婉柔面前,"拿去吧,明日晨会用得上。"
苏婉柔摸着锦盒上的双鹤锁扣,烫得几乎要灼穿掌心。
她望着花夫人鬓边的珍珠步摇,忽然想起密室里那个被红鸢指认的灰衣男子。
他耳后有颗朱砂痣,和花夫人步摇上的珍珠,位置分毫不差。
次日晨会,凤仪殿的檀香熏得人发闷。
苏婉柔站在丹墀下,望着上座的皇后,袖中锦盒压得手腕发酸。
"今日召各位来,是为遗诏之事,"皇后端起茶盏,护甲在盏沿敲出脆响,"夜影楼那些乱臣贼子..."
"娘娘且慢,"苏婉柔掀开锦盒,两份遗诏副本在晨光里展开。
她指着旧绢帛上的"皇三子",又点了点夜影楼那份"皇四子","真正的遗诏在这里。
而皇后娘娘当年,正是篡改遗诏的帮手。"
殿内炸开抽气声。
皇后的茶盏"当啷"掉在地上,碎片溅到苏婉柔脚边。
她抬头看向夜无痕,对方正攥着玄色披风的系带,指节泛白。
"你以为你在推翻旧秩序?"苏婉柔的声音像淬了冰,。
"其实你只是另一个棋子有人要借你的手,撕开这层遮羞布。"
夜无痕的瞳孔缩成针尖。
青蛇突然凑到他耳边低语:"她说的是真的,"他指尖掐着眉心,"这股情绪...不像是谎言。"
夜无痕盯着两份遗诏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夺回真正的遗诏,并公之于众,"苏婉柔直视他的眼睛,"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动摇皇权根基。"
殿外的风卷着银杏叶扑进来,扫过两份遗诏。
夜无痕伸手按住绢帛,指腹擦过"皇三子"的字迹:"成交。"
是夜,花夫人站在檐下望月亮。
月光漫过她的肩,漫过她手中的金符,漫过阶下那堆被风吹散的香灰。
"棋已走到尽头。"她对着月亮喃喃,"只看谁才是真正的执棋者。"
阴影里,青蛇收回探向花夫人的法器。
他望着掌心还未消散的读心术微光,忽然笑了那抹光里,藏着连花夫人自己都没察觉的,对另一个人的执念。
而在夜影楼的密档库里,苏婉柔摸着新得的钥匙,听着更漏滴答。
她知道,要解开遗诏之谜,必须调阅先帝驾崩前后所有宫中密档。
那些压在最底层的卷宗里,藏着比篡改遗诏更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