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的后巷飘着青苔味,苏婉柔靠在斑驳的院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混着更漏声。
她早将夜行衣换成粗布短打,发间插了根竹簪,这样即便被巡逻的禁卫军撞见,也能扮作替主子采买的小宫女。
脚步声由远及近时,她的指甲轻轻掐进掌心这是启动情绪共振前的小习惯。
像现代考试前捏紧笔杆,让自己的神经与目标的情绪频率精准对接。
铁手出现得比她预想中早。
他裹着件褪色的灰布斗篷,腰间酒坛的陶片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响。
月光从院墙上的缺角漏下来,正照在他攥紧的手背上那截褪色的红线从指缝里露出来,像道未愈的旧伤。
"苏姑娘,"铁手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陶罐,他没有靠近。
只站在三步外,酒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你说的遗诏线索,在哪?"
苏婉柔没有急着回答。
她望着他喉结下若隐若现的平安扣,那绳结的纹路和吏部侍郎书房里那枚一模一样。
三天前她扮作杂役溜进去,亲眼看见侍郎夫人将平安扣塞进暗格,嘴里念叨着"铁儿他娘最后的念想"。
"你娘的病,可好些了?"她忽然开口。
铁手的瞳孔骤然收缩,酒坛在掌心转了半圈,差点砸在地上,"你...你怎么知道我娘?"
"上个月十五,皇后宫里的刘嬷嬷去太医院,说要克扣三等以上宫人的药材配额。
"苏婉柔往前走了半步,让月光照亮自己耳后的朱砂痣,"你跪在偏殿求了整夜,说你娘咳血咳得厉害,连参汤都喝不上。
可皇后的回答是'夜影楼的人,也配讲孝心?
'"
铁手的指节泛出青白。
他突然扯开斗篷,露出心口的刀疤:"这些伤是替夜楼主挡的!
那年刺客的刀扎进我胸口,是楼主用内力帮我续了半口气!
他...他怎么会..."
"那你可知道,你跪在偏殿的那晚,夜楼主正在青蛇的阁楼里?"苏婉柔的声音放得很轻,!。
像在说什么秘辛,"青蛇新得了套读心术的秘籍,楼主说要亲自试招。"
铁手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苏婉柔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像被搅乱的湖水愤怒、委屈、怀疑。
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刺痛,正顺着空气的涟漪往她这边涌。
她轻轻咬了下舌尖,让那丝刺痛在自己心里放大三倍,再原封不动地推回去。
"上个月二十三,你娘的药钱是楼主出的?"她继续问,"还是你偷偷去校场替人扛沙袋赚的?"
铁手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砖墙上。
他摸向腰间的酒坛,却在碰到坛口时顿住那坛酒是他昨晚灌下去的,此刻空得能听见风声。
"你以为你是楼主最信任的人?"苏婉柔逼近两步,耳后的朱砂痣随着动作轻颤。
"可他知道你娘咳血时,枕头底下压着你小时候画的'娘亲长寿'吗?
知道你每次出任务前,都要摸一摸这截红线吗?"
铁手的眼眶红了。
他突然蹲下来,用满是老茧的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楼主说...说我们是兄弟..."
苏婉柔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情绪共振的网已经织成,铁手心里那根名为"忠诚"的弦,正在"怀疑"的重锤下发出裂痕。
她从袖中摸出个纸包,轻轻放在他脚边:"这是太医院新到的川贝,你拿回去。
皇后的遗诏藏在慈宁宫西暖阁的暗格里,但...要拿它,得先让夜影楼里,有人敢说'不'。"
铁手抬头时,脸上还挂着泪。
他抓起纸包塞进怀里,喉咙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明早晨会,我...我要说话。"
次日卯时三刻,夜影楼的议事厅飘着冷茶的苦香。
苏婉柔来得比往日早,特意坐在最末的竹椅上。
她望着青蛇把玩银线的指尖那银线能测脉搏,也能探情绪,是个麻烦的家伙。
铁手推门进来时,门框发出"吱呀"一声。
他没像往常那样挨着夜无痕坐,反而搬了张木凳,坐在长桌的另一侧。
青蛇的银线突然绷直,像条警觉的蛇。
"今日说件事,"铁手的声音比昨晚稳了些。
却带着股生涩的狠劲,"咱们夜影楼,为啥只听楼主一个人的?
上回截密信,我提议走玄武门,楼主偏要走御河,结果折了两个兄弟。
要是大伙商量着来..."
"够了,"夜无痕的声音像块冰,砸在满室茶雾里。
他把玩着玉扳指的手顿住,目光扫过铁手时,像刀刮过骨,"你今日,不大对。"
铁手的喉结动了动。
苏婉柔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在翻涌恐惧、挣扎,还有被点燃的不甘。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茶盏,指尖在桌下轻轻敲了三下这是情绪共振的收束,防止被青蛇察觉。
"楼主,我就是觉得..."
"是有人在操控情绪吧?"青蛇突然起身,银线"唰"地缠上铁手的手腕。
他眯起眼,银线末端的铜铃轻轻摇晃,"心跳比平时快了三成,血温高了两度。
这不是普通的激动,"他转向苏婉柔,目光像两把淬毒的针,"昨晚子时后巷,你和铁手见了面?"
议事厅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婉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却故意露出困惑的神情:"青蛇大人好兴致,连奴才的行踪都要查?
这后巷本就是杂役走的,我替淑妃取点胭脂,难道犯了规矩?"
"胭脂?"青蛇冷笑,银线"啪"地甩在桌上,"铁手的情绪里有川贝的苦,有红线的旧棉絮味。
还有...你耳后朱砂痣的香,"他倾身逼近,银线几乎要碰到苏婉柔的鼻尖,"那是西域的龙涎香,整个皇宫,只有你用。"
苏婉柔的指尖在桌下掐紧。
她望着夜无痕对方正支着下巴看她,眼底的冰碴子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情绪本就易受环境影响,"她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凉得刺舌头。
"青蛇大人若觉得我可疑,大可以搜我的屋子。
只是...若搜不出什么,是不是该给我道个歉?"
青蛇的银线抖了抖,最终"唰"地收进袖中。
夜无痕突然笑了,那笑像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转瞬即逝:"苏姑娘到底想要什么?"
苏婉柔放下茶盏,杯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响,"一个真相。
"她望着夜无痕眼底翻涌的暗潮,"关于二十年前的遗诏,关于燕十三娘的生母,也关于...夜影楼为何甘愿做皇后的刀。"
"新秩序?"夜无痕起身时,玄色大氅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晃,"那就看谁更有资格主导这个秩序了。"
散会时,春寒顺着领口钻进来。
苏婉柔裹紧披风往外走,忽听身后传来夜无痕的声音:"戌时三刻,栖凤阁。
我请苏姑娘喝杯酒。"
她脚步微顿,转头时正看见夜无痕把玩着块羊脂玉佩。
那玉佩上的纹路,和她在话本里见过的"花夫人"信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