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晃,苏婉柔捏着明黄密旨的指尖微蜷,指腹擦过缎面金线时。
掌心那枚翡翠坠子硌得生疼沈清漪今早塞给她时,说“玉能挡煞”。
现在她才懂,这是淑妃暗卫在宫外布下的信号。
“娘娘急了,”她忽然抬眼看向皇后,嘴角勾起极淡的笑。
皇后正盯着她颈间的翡翠,眼底的慌乱像被石子搅乱的潭水,可嘴上还硬:“苏美人这是要抗旨?”
抗旨?
苏婉柔垂眸望着自己绣着缠枝莲的鞋尖,前世读原著时,她总觉得“抗旨”是蠢人才做的事。
可现在她知道,真正的局,从来不是硬抗,而是顺着旨意的刀背,划开对方的破绽。
她转身走向妆台,铜镜里映出皇后攥紧血书的手。
那是方才“韩夫人残魂”留下的,墨迹未干的“阿妹”二字还在渗着水。
苏婉柔的指尖划过妆匣最底层,触到那个油纸包时,心跳终于稳了。
替身药粉,阿狸三天前混在桂花糕里送来的,说是能让脉象停三时辰,连太医院的金针都探不出来。
“苏美人这是要梳洗?”皇后的声音里多了丝警惕。
苏婉柔将药粉攥进掌心,转身时已换了副柔柔弱弱的模样:“臣妾总不能蓬头垢面见列祖列宗。”
她解开鬓边珍珠簪,发梢垂落时,袖中傀儡模型的木角轻轻刮过手腕。
阿狸的手艺,用薄木片和人皮胶做的,从背后看,连发间那朵红绒花的褶皱都分毫不差。
殿外传来更急的脚步声,德妃的银铃铛先撞了进来:“皇后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萧明月的声音带着酒气,显然刚从御花园的宴上赶过来。
苏婉柔垂眸藏起笑意这是她今早让小厨房往德妃的青梅酒里多添了两盏,就是要她醉得及时,闹得热闹。
“德妃娘娘来得正好,”皇后拔高声音,“苏婉柔行刺中宫,皇上已下旨赐死,你我做个见证。”
德妃踉跄着扶住门框,金步摇上的珍珠直晃:“行刺?我昨儿还见她给太后抄《心经》呢!”
她忽然踉跄着扑过来,指甲差点抓上苏婉柔的衣袖,“柔妹妹别怕,姐姐这就去求皇上”
苏婉柔后退半步,借着力道将傀儡模型塞进德妃袖中。
德妃的醉眼猛地一睁,随即又迷迷糊糊笑起来:“哎哟,妹妹的衣裳料子真软……”
皇后的眉头皱成一团:“德妃醉了,扶下去!”两个宫女忙架住德妃往外拖。
苏婉柔望着她们的背影,听见德妃含混不清的嘟囔:“这傀儡做得真像……”
夜更深时,偏殿外的梆子敲了三更。
苏婉柔倚在窗前,看着月光在青砖上爬成银蛇。
那是她今早用铜符引动的银丝,原是为了逼皇后露出马脚,倒成了今夜最好的掩护。
“咔嗒。”
窗下传来极轻的响动。
苏婉柔低头,见门缝里塞进来半截钥匙,金属的冷意透过青砖渗上来。
她蹲下身,指尖触到钥匙时,听见外头压低的男声:“明日辰时三刻换岗。
我引你走废弃水道,”是赵狱卒的声音,带着点沙哑,“韩夫人当年救过我娘的命。”
苏婉柔攥紧钥匙,喉间突然发紧。
前世书里只写韩夫人被皇后逼死,却没写她救过多少像赵狱卒这样的人。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道:“替我谢她。”
窗外的脚步声渐远,苏婉柔摸出翡翠坠子,用指甲抠开底部的暗扣里面是半张地图,画着冷宫地窖的机关。
沈清漪的暗卫果然没让她失望。
第二日辰时,太极殿外围满了人。
苏婉柔跪在青砖上,捧着那碗鹤顶红,望着皇后站在台阶上的影子像只张着翅膀的老鸹。
“喝吧,”皇后的声音像淬了冰。
苏婉柔仰头饮尽,喉间泛起苦涩。
她望着皇后逐渐放大的瞳孔,在倒下的瞬间,指尖悄悄捏碎了藏在舌下的药粉。
“苏婉柔!”皇后冲下台阶,高跟鞋跟磕在砖缝里,“快传周医官!”
阿狸的动作比太医快。
苏婉柔闭眼的刹那,看见一抹月白掠过眼前是阿狸换上了她的衣裳。
发间那朵红绒花随着动作轻颤,和傀儡模型的角度分毫不差。
周医官的银针扎进“苏婉柔”指尖时,苏婉柔正躲在供桌下。
她听见周医官沉声道:“回娘娘,已无生息。”
那声音里藏着点极轻的震颤,是她昨日在太医院后巷用韩夫人的手札说服他时,他说的“末将愿为旧主效力”。
皇后蹲下来,伸手去探“苏婉柔”的鼻息。
苏婉柔盯着她发间的东珠,看见那珠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和前世女主跳井前,皇后头上戴的那串一模一样。
“装棺,”皇后站起身,“送入冷宫地窖,七日后方可下葬。”
棺木抬进冷宫时,暮色正浓。
苏婉柔躺在棺底,听着头顶的钉锤声,指尖摸到了机关。
沈清漪的暗卫在棺木里嵌了块磁铁,只要她转动左侧的莲花纹,底板就会往下滑。
一更天,地窖的门被推开。
苏婉柔听见赵狱卒的咳嗽声,接着是锁头落地的脆响。
她转动莲花纹,棺底“咔”地裂开道缝,霉味混着潮湿的泥土味涌进来。
“出来吧,”赵狱卒的声音压得极低,“阿狸已经引开守夜的宫女了。”
苏婉柔爬出棺木,阿狸递来一套狱卒衣裳,月光从气窗照进来,映得她脸上的易容膏泛着青灰。
“娘娘,您的脸……”苏婉柔刚开口,阿狸就笑了:“放心,这是我新调的药,三天内连亲娘都认不出。”
换好衣裳,苏婉柔跟着赵狱卒往暗道走。
地道里霉湿的青苔沾在鞋上,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赵狱卒突然停住脚步,伸手拦住她。
苏婉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暗道尽头的转角处,闪过一点火光是禁军的火把,正往这边移动。
“噤声,”赵狱卒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朵,“跟紧我。”
苏婉柔攥紧腰间的钥匙,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她望着前方晃动的火光,忽然想起前世图书馆那本《大雍野史》的最后一页。
“每个从冷宫脱身的女人,都会在暗道里遇见另一个自己。”
现在她才懂,那另一个自己,从来不是命数,而是她攥在手里的,要撕断所有旧线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