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看着所剩不多的余粮也是惆怅,先前她们吃的用的都是墨行修送来的,是军营里火房做好了的。后来知道有这场恶战,墨行修又送来了不少粮食,,可是这都是从他自己的口粮中节省出来的能有多少呢。
现在差不多快有十天没有再送粮食过来了,任凭茯苓手脚伶俐,可是也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只怕这场战役再不打完,即便是匈奴打不过来,她们三个人也要先饿死了。
白洛儿知道留守在这里,乌兰也是心甘情愿的。但看着犹如像被吓坏的兔子,一般神色慌张的茯苓,白洛儿心中却十分抱歉,“对不起啊茯苓,你本不必守在这里的,都是为了我们,你才留下的。现在也不知王爷能不能打赢,粮食剩的不多,不然你都带走往南去吧。我们三人能掏出一个算一个。”
这时窗外又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冲锋,茯苓被吓了一个激灵,过了半天缓过来才说,“姐姐这说的哪里话?我一个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孤女,要是没有你们收容救助,现在还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可能长时间的精神紧张让茯苓没有了一贯的谦卑姿态,更是有些不耐烦。“姐姐别再说傻话了,我现在一个人往南怎么走?遇到饿狼饿虎还不是被它们吃了,横竖咱们三个人在一起也几个月了,生便一起生死一起死就是了,姐姐不必再说这些傻话。”
听茯苓这么说,白洛儿便也放了心。是啊,横竖她们还在一起的,墨行修和他的部下还守在前线,那应该更没什么事吧。
情况在第二天变得更糟了,或许是因为缺衣少药,又或许是因为吃不饱还整日里担惊受怕,乌兰的伤势愈发的重了。没有什么有营养的东西可以给她补充,前线一片混乱,白洛儿也没办法去找军医,只能和茯苓轮流着照顾乌兰,然后派另外一个人出去寻找一些野菜蘑菇回来搭配着干粮。
若是乌兰自己能够外出,凭她高超的箭术打上一些兔子或是草原上的旱獭回来,多少也增添点荤腥也是好的。可惜乌兰整日里昏昏沉沉,后来还发起了烧,白洛儿不由的愧疚起来。若乌兰真的死在这儿,那她不仅欠了乌兰三次救命恩情,还要欠她一条人命啊。
所以白洛儿就陪在乌兰身边衣不解带,还努力的从自己的口粮中节省出来一小半分给乌兰,期待她能吃饱点,好早日恢复。
这日茯苓外出去寻找野菜了,白洛儿靠在乌兰的榻前照顾她。前几天乌兰就发烧了,白洛儿担心她突然烧过头,几乎都不敢合眼。如今乔治乌兰的状况渐渐稳定,白洛儿这才敢打个盹。恍惚间白洛儿听到乌兰再说什么,她担心乌兰想要个茶要个水的,便强撑开眼皮,靠了过去了。
“乌兰姑娘,你说什么?”乌兰没有回答,眼睛紧闭、双颊通红。白洛儿伸手一探乌兰的额头,又烧起来了。白洛儿忙去找冰水摆帕子,想要替乌兰物理降温擦擦身体,没想到乌兰就突然说话了。
说话倒没什么要紧,发烧说胡话也是常事,可问题的是乌兰为什么在说匈奴话?说匈奴话并不要紧,可为什么里面还夹杂了墨行修的名字?可惜这个时代没有录音机,白洛儿也没办法录制下来再去询问他人,只能凭借着自己过人的短时记忆,努力记住几个词。“……aler 墨行修no bir……”没学过这种语言实在太难记住了,只有关于墨行修名字的这一句白洛儿死死记住。
而且这一句也是乌兰重复最多的一句,白洛儿拿着湿毛巾站在原地看着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的乌兰。突然乌兰像是做了噩梦一般,浑身抽搐,双手向高空中猛地抓了两把,动作十分凶猛,表脸上的表情也很凶恶,把白洛儿吓了一跳,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等等白洛儿低头捡起帕子之后,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乌兰就那样宁静的躺在那里,安静祥和,只有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和额脚的汗珠,证明刚才她又发了一会儿癔症,白洛儿忙捡起帕子,重新回到冰水盆那里淘了一下回来替乌兰物理降温。
好在自从这日发过了这么一场之后,乌兰的病已经渐渐好起来了,人也从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似乎十分依赖白洛儿,时时刻刻都想同白洛儿在一起,可是白洛儿是一向不习惯被人黏着的。
但想着乌兰之前多次救自己,这一次又差点因腿上的伤势恶化而死,白洛儿心里过意不去,只好由着乌兰黏着。
可是那是在发烧昏迷中,乌兰说的那些匈奴语和做出的动作,让白洛儿内心中总有一个阴影。但好消息是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恶战终于将匈奴的最后一点希望扑灭了。
虽然匈奴的大可汗已经逃回了草原深处,可是他的儿子战死一个,被俘一个,大可汗的叔叔也在乱军中被墨行修他们擒获。最后,匈奴大可汗派使者前来向我国投降并提出愿意以他被俘获的那个儿子为质子入京城,两国重修旧好、永世不再战。
听到这个消息时白洛儿暗想,是匈奴挑衅在先打输了便想投降还重修旧好,这是太不要脸了。可是墨行修他们很快就收到了,皇帝的旨意表示十分同意,两国重修旧好。这一次的仗可能掏空了小半的国库,其实大雁国的皇帝也打不起了。
这一日是两国签订盟书的日子,而且会在现场祭奠所有在这次连续打了几个月的战役中阵亡的将士们,白洛儿很想去凑热闹,奈何乌兰缠着她。如今乌兰的腿还没有养好,自然是不方便去的。
“可是乌兰姑娘,这样的大场面真的很少见,我就去见识见识罢了。有茯苓照顾着你,别担心……”
“但是我只想同王妃你一起啊。”乌兰一脸娇弱的样子。
白洛儿心想,我同你日日在一起,大战结束之后墨行修来瞧我,我都是和你睡在一起的,害我们夫妻没有团圆之日。现在就这么一会儿,你仍然不肯放过我,究竟安的是什么心?不过在表面上白洛儿仍然是一片言笑晏晏,拍了拍乌兰的肩膀。
“乌兰姑娘,我知道你腿受伤之后心里不舒服,常想有人作伴,我可以理解,但是今天我非去不可。”
其实乌兰这一反常态的举动早就引起了白洛儿的警惕,两人又不是什么至交好友,她何必黏着自己,而且先前是那样的一副面孔,现在又是这一副楚楚可怜,是做给谁看的?不是自己那是墨行修喽,那大可不必。
白洛儿知道墨行修军中有会讲匈奴语的通译,那一句话她翻来覆去在心里都已经念了上千遍了,她现在只想知道这一句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今天是特殊日子,白洛儿又提前让亲兵卫和墨行修打了招呼,所以她才能来到军营中。白洛儿提前已经装扮好了,一副普通兵士的打扮,拿着墨行修的令牌,一路上畅通无阻的来到了两国会盟现场。
虽然提前已经有了想象,可是真的到现场看到这样壮阔的情景,白洛儿还是惊讶的目瞪口呆。两边数十万的兵士排列整齐,一边是我方将士黑甲、红袍配长直刀;对方的匈奴兵士只穿的是皮裘毛帽,腰佩弯刀弯刀。
白洛儿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疑惑,不管是先前偷偷潜入我军后方的那一小波匈奴士兵还是面前着数十万的大军,匈奴人个个配的都是弯刀,可是那日在山丘旁发现自己的那几个匈奴兵,怎么似乎是人带的都是直刀呢?
白洛儿心里飘过了这样的困惑,脚步却已经来到了大营附近,她不想惊动墨行修。这样的场景是代表着国家颜面,墨行修还带着一个夫人确实不太好。走到这边的主帐附近,白洛儿认出了常跟在墨行修附近的那几个副将,随和的同他们笑了笑,走在了他们身旁站好。
匈奴的大可汗当然没来,来签约的是那个即将去京城做质子的王子。可以看出他的心情非常的不好,战败就算了,自己还要当人质前往异国他乡,他整个人都上眉耷眼的。高大的个子却弓着腰驼着背、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
这人长了一双突出的眉骨,可惜凹陷下去的眼眶里长得却不是白人那种大眼睛,而是一对非常有地域特色、民族风情的小眼睛。大而胖的脸颊红扑扑的,泛指黝黑的光,个子瞧着似乎比墨行修都高些,可惜站在那里像霜打的茄子,一头卷发湿湿的粘在额头上。瞧着他,白洛儿就明白什么叫做黑熊精了。
京城派来的天使们在念那些冗长的圣旨内容,无非就是我天国如何如何威武,如何宽容大度,接受了异族的投降。白洛儿心里暗自吐槽,人家匈奴人又听不懂这些,便是有个通译官,这么复杂的文章让人家怎么翻译。
这圣旨明明就不是念给对方,而是夸奖自己的吧。内容是在太过无聊,白洛儿旁边听得直打瞌睡。她无聊的用脚掌在沙地上挖着洞,突然想到了那一句话,便悄悄的往旁边移了两尺的距离,靠近那位副将。
“王副将你能听懂匈奴话吗?”他悄声耳语问道。王副将还是那样如门神一般站得十分笔挺,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会,怎么了王妃?”
白洛儿有些失落,“噢,没什么,就是想问一句话。”
“一句话?什么话,?”王副将问道。
白洛儿重复了一遍,“……aler 墨行修no bir。”
王副将十分轻微的摇摇头,“这我倒是没听过,不过第一个词我倒是明白了。”
“什么意思呢?”
“是杀的意思,每次我们对战的时候,匈奴人冲过来都会喊这个词的,所以我们就知道什么意思了。最后面那些叽里咕噜的我可不知道了,等一会儿会盟结束了,王妃去找通译官问一问自然就明白了。”
“好,多谢你。”
杀?白洛儿心里犯嘀咕,杀后面直接还接着墨行修的名字。那乌兰是想杀谁呢?杀墨行修吗?不可能呀,看她的样子对墨行修颇为痴情,一心就想嫁给墨行修,怎么可能会想杀墨行修呢?难道乌兰是想骂墨行修,你这个杀千刀的负心汉?白洛儿忍不住笑了,为自己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感到好笑。
这时候那些冗长的文章终于读完了,进入到哀悼两国战死兵士环节,全场一片肃穆。白洛儿忙把自己脑子中那些奇怪的想法全部都收了起来。所有的我方士兵都双手成拳,猛击自己的胸甲,白洛儿也跟着做动作。他们一共做了三轮,每轮三次,与此同时匈奴的士兵也在仰天长啸着什么。
如果是一个人两个人做这些动作一定很好笑,可是在场所有的兵士们一起做这些就真有震撼人心的效果,而且白洛儿知道这些人在哀悼他们那些战死的同袍,也同时在哀悼自己在这战场上杀人时丢掉的灵魂。她一时间竟有些热泪盈眶。
虽然白洛儿知道匈奴大可汗所承诺的两国缔结盟约,重修旧好,永世不侵犯对方都是胡扯的话。只要匈奴调整好自己,休养生息、培养士兵,那么用不了多少年,他们就会卷土重来的。到时候在京城扣押的这位王子就是一个县城借口,那么到时候必定会为了这只在台上可怜巴巴的“黑熊精”重燃战火,但他同时也是第一个将被牺牲掉的人。
这可怜的“黑熊精”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他知道此去京城十有八九是再难回家,所以他才那么无精打采的站在台上。白洛儿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位王子出来做质子,或许是因为他不受宠,或许是因为其他兄弟算计了他。但他既然站到了这台子上,就已经要开始他悲剧的下半生了。
等仪式终于结束了。那位看起来像黑熊精一般的王子的车队是先出发。墨行修已经派了先锋军陪护这位王子向京城走去,他还要整理着大部队并安排剩下的人手的驻防。白洛儿忙找了亲兵卫想寻一寻通译官,谁知亲兵卫回来却说通译官已经跟着匈奴王子走了,因为这匈奴王子不懂汉话,身边若是没一个通译官怕是连吃饭喝水都没办法跟身边的人交代清楚。
白洛儿心中一阵暗恼,后悔自己刚才该抓住时机早些去问的。眼下她也不明白这乌兰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她都不知道要不要向墨行修说这件事情。这些日子墨行修实在太忙了完全没有比作战时清闲些。
安排人手驻防也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前期牺牲了那么多将士千辛万苦的鏖战,终于才打退了敌军。如果留守的部队防线没有办法守住,那么就代表着前面死的这些人都白死了。白洛儿知道墨行修特别忙,再加上乌兰整日里缠着自己,便也没了心思去想这些事情。直到三天后,墨行修的亲兵卫前来传话,让她们收拾东西,准备在次日出发。
白洛儿心里苦笑,茅草屋三间还不是自己的。身上这些衣服以及用的杯盘碗盏全部都是墨行修从军营里拨出来给她们的,还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呀。到时候把器皿同衣服归还,屋门一锁,留给那些先前撤出,但是用不了多久还会回来的商户们就好了。
白洛儿心里想着这些琐碎事,茯苓确是一脸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