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朋友,周文宽本该帮小桃解释,可他是个胆怯的人,担心这样做会被报社里的其他同事给孤立。每每小桃跟他示好的时候,那些同事就会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他,甚至在吃饭的时候,故意问他剩饭好不好吃。
周文宽羞愤不已,便刻意的与小桃拉开了距离。
小桃是个坦坦荡荡的姑娘,对于报社里的那些流言蜚语,她不是没有听见,而是相信清者自清。可周文宽是个心思很重,且有些懦弱的人,他下意识的选择逃避,甚至恼怒于小桃,认为这些与自己不利的言论,都是因小桃而起。
出事那天,是周文宽故意将小桃放在那边的。他早就看见了那几个混混,但他有私心,他想用这种方式迫使小桃自动离开他,不再纠缠他。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些人不光欺负了小桃,还要了小桃的命。
他不敢面对现实,就把真实的自己给藏了起来,他否认与小桃的关系,指控是小桃对自己单相思,从头到尾纠缠自己。否认是故意害小桃,在小桃的父母面前表现的理直气壮,可灵魂深处,他是有愧的,他是害怕面对小桃以及小桃的家人的。
对于周文宽这样的人,沈清是厌恶的,可秉持着一个纸扎铺老板娘的原则,她还是告诉了他有关于人皮灯笼的真相,说他见到的那个压根儿不是小桃,而是他内心的恐慌与不安。
这世上原是没有鬼的,只因做亏心事的人多了,就遇见了鬼。
周文宽离开的时候,沈清给了他一道符,他只看了眼,就随手塞进了口袋里。
小伙计摸着鼻子上前,问了句:“这人不会有事儿吧?”
沈清没有回答,只是嘱咐伙计,将门口的纸扎往店里挪一挪。
天,阴沉沉的,似还有一场大雨要下。
快要打烊时,门口来了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她拄着拐杖,眯着眼睛看向铺内。伙计正要上前驱赶,却被沈清拦了下来。她放下手中的纸,走到老人跟前,将老人扶进了铺子里。
“大娘,下雨了,进来避避雨吧。”
“多谢姑娘。”老人颤着声音,用手指了指店里的纸扎,问她:“这些都是烧的吧?我能不能提前给自己定一些,等我走了,劳烦姑娘找个人去给烧了。”
见过活人给自己买棺材的,还没见过活人给自己定纸扎的。沈清觉得好奇,就多问了老人几句。
听到沈清的问话,老人笑着摇了摇头:“姑娘误会了,我不是孤寡老人,我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呢。可他们都忙,都要操持着一家人的活计,我怕他们顾不上我。再说了,做娘的,哪个不怕连累自己的儿女啊。这能提前安排的事情,我就提前给自己安排上。”
老人说着,掏出一包钱来递给沈清,又把自己相中的几样纸货说了,得知钱够的时候,老人笑得开心极了。
老人姓郭,小字云巧,十八岁那年嫁到了临江城。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婚后生了三男三女,日子虽然清贫,却也过得其乐融融。
七年前,郭大娘的老伴儿患病去世,郭大娘也因为在外出捡柴的时候不慎滑倒,摔伤了右腿,行动不便。从那之后,儿女们对他的嫌弃就多了起来。
刚开始,她是跟老大儿子住的,可老大家里地方小,大孙子又急着成亲,担心她留在家里埋汰人,就把她送到了二女儿家。
女儿倒是孝顺,可女婿容不下她,嫌她是个外人,整天挑东挑西的,不忍心看女儿为难的她,主动提出想去三儿子家里居住。
住了不到一个月,她就跟三儿媳发生了争吵,理由是三儿媳嫌她吃得多。她知道老三家里过得不好,儿媳妇也经常饿肚子,作为母亲,她不忍心叫他们为难,就又去了四女儿家里。
四女儿的公婆患病,家里的人手本来就不够,她只待了一天,就去了小儿子家里。
小儿子是个不成器的,过日子全指着小儿媳妇。可但凡能撑起一个家的女人,都是强势的。小儿媳妇说一不二,骂她跟骂小孙子似的,她一个老太太,实在受不了,就提出回老宅居住。可老宅年久失修,塌了,她只能暂住在城隍老爷的庙里。
儿女们觉得她丢人,便让她回家去,可家在哪里呢?儿子和女儿们坐在一起商量,却是各怀心思,谁也不愿意应承。最后还是小女儿嘟囔着说了句,说她要是老了,绝不会给儿女们添麻烦。她知道了孩子们的意思,就拄着拐棍儿出来了。
郭大娘说她活够了,这一辈子,把辛酸苦辣都尝过了。老伴儿走了,孩子们也都各自成家长大了,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她想好了,等把身后事给安排妥当了,她就去找老伴儿。到了那边儿,好歹还有个能说话的人。
当沈清问郭大娘怨不怨孩子们的时候,郭大娘抿着嘴笑了下,说:“怨啥呢?我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都做不了。自从老伴儿走后,我这身体也不好,需要经常吃药。可这穷苦人家哪里吃得起药,吃来吃去,都是拖累孩子。要怨,就怨我跟老伴儿没能力,但凡孩子们过得好,他们能不管我吗?我也想开了,人这一辈子,就这么点儿事儿,早走早了,省得招人厌烦。”
沈清沉了眸子,然而给郭大娘出了个主意,让她回去试试。倘若这个办法行不通,再说去见郭大爷的事情。
郭大娘犹豫着问了沈清一句:“我这算不算是骗孩子们?”
“不算,您这是在帮他们做善事。”沈清握住郭大娘的手:“行善多的人下辈子是能过好日子的。”
说罢,沈清取来一个盒子,递给了郭大娘。
郭大娘打开盒子看了几看,有些忐忑地问沈清:“这东西真不贵重?”
“大娘放心,就是个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的。”说着,冲郭大娘微微一笑:“您放心,这药材铺的掌柜我都熟。只要您老不吐口,他们六个,便瞧不出什么来。”
郭大娘先是叹了口气,随后抱紧了怀中的木盒子,“那我就听姑娘的,再试试,我也希望,他们六个能看在这个东西的份上,对我这个老娘,能稍微的好一些。等到了地下,我也好跟老伴儿说,这几个孩子,我们俩没白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