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成婚后,兄长便被祖母接去了老宅,直到六岁那年才被接回来。
第一次瞧见兄长是在园子里,他坐在凉亭里看书,背景是郁郁葱葱的竹林。那时,他年纪小,又被母亲娇惯的不成样子,看见兄长,不管不顾地便冲了过去,还故意撞到他身上,夺了他手里的书。
兄长眉眼含笑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喜欢那本书,若是喜欢就送给他。
他哪里是喜欢什么书,不过是听了下人的几句闲话,觉得兄长回来是与他抢父亲的。他本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自己这个二少爷不是好惹的。可他那一笑,一问,把他彻底给整不会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兄长就拿出了许多好吃的给他,其中不少是他喜欢的。
看着他咽口水的样子,兄长伸出手来帮他擦了擦嘴角。
他一下子就对他有了好感。
那时,他觉得母亲对这个兄长还是很好的,不管吃的用的,都给兄长预备最好的。后来他才明白,母亲之所以对兄长好,是因为在讨好父亲,而她之所以不愿意让自己去见兄长,也不是担心兄长的身体状况,而是怕自己这个亲生儿子,跟旁人生的那个走的太近。
兄长是个和善的人,不管是对父亲,母亲,还是府里的下人,都一视同仁。他不会以自己是沈家的大少爷,就作威作福,欺负下人,也不会以自己是兄长,就对他这个弟弟吆五喝六。相反,他很有耐心,他在学堂里学不会的东西,经由兄长的嘴巴一讲,他立马就学会了。
他记得兄长教他读书写字的样子,记得兄长给他讲睡前故事的样子,也记得兄长教他骑马练剑的样子,尽管骑的是木马,练得是竹剑,可他还是觉得开心。他记得,那个时候,兄长的身体还是很好的,虽有病的时候,但很快就康复了。
那,兄长是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不好的?
他仔细回忆着,却听见母亲与人鬼鬼祟祟的讨论:“你这药还要吃多久?你知道我整日里看着他有多心烦吗?”
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母亲与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说话,从男人的穿戴来看,很像是之前给兄长看病的那个大夫,也是祖母最为信任的大夫。
他刚想换个角度,将那男人的脸看清楚,男人却向后转了一下。
只一下,他就确认了,这人就是当初被祖母请来给兄长看病的林大夫,也是省城里最好的中医。
“夫人莫急,这事儿急不得。”
“急不得,急不得,我要是再不急,他就长大了。”母亲紧攥着手帕:“这府里的事情你也听说了,老爷有意栽培他,还想把沈家所有的产业都交到他的手上。我虽是他的继母和姨母,可这孩子因他生母的事情记恨我,与我原就是不一心的。若我不提前动手,等他长大了,哪里还有我跟寂儿的容身之处。”
林大夫道,“夫人说得我都懂,可这害人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的,且夫人交代过,说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我原是个救人的大夫,那做过这种害人的事情,夫人也得多给我一些时间才是。”
听见林大夫这话,母亲随即冷了脸:“我倒是可以再多等一些时间,你儿子呢?他的前途能不能等?”
听见母亲提及儿子两个字,林大夫握拳咬牙,说出了一个时间:“两年,最晚两年,我送大少爷去阴曹地府和大夫人团聚。”
“两年太久了,一年,我最多给你一年,他已经开始接触生意上的事情了,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等。”
“那就一年半,时间短了,容易被人瞧出来。”
“一年半,不能再多了。”母亲伸出手去:“药呢?”
林大夫在身上摸索了半天,递给母亲一个小纸包:“这下药的分量,一定要拿捏准确,多了容易被人看出来,少了不管用。”
“这个不用你说,又不是第一次。”母亲将药收起,对着林大夫说了句:“我姐姐的死,到现在都没人起疑。莫说老爷,就是住在老宅里的那个老太太,不也没任何发现吗?难产,病根儿,走得合情合理。”
“夫人——”林大夫拱手:“我那是被夫人骗了,若知道那些药是给大夫人使的——”
“若知道你还不给了?”母亲恶狠狠地剜了林大夫一眼:“在你张嘴说话之前,好好掂量掂量,你跟我,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林大夫低着头没有说话,母亲则拿着那包药粉走远了。
沈寂见状赶紧跟上去,结果画面一转,却转到了兄长病重那晚。
他看见了站在角落里,假装着急的母亲,看见了一脸凝重,什么都没有说的父亲。看见了满脸不安,时不时还要将目光瞄向母亲的丫头翠荷,看见了哭得伤心的祖母,以及一脸懵懂的,站在旁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小的沈寂。
随着画面的定格,沈寂将一切串联了起来。
林大夫的父母与祖母是旧识,大娘,也就是兄长的生母身体不好,自怀上兄长便是由这位林大夫给看诊的。也不知这位林大夫被母亲拿住了什么把柄,在被母亲蒙骗的情况下给大娘开了些不利于生产的药。
大娘难产,生下兄长后,其健康状况也是每况愈下,而当时负责给大娘调理身体的还是这位林大夫。若林大夫一直与母亲有联络,那么大娘的死,就是另有隐情。
大娘死后,母亲利用小姨子的身份接近父亲,借着安慰父亲的名义,与他整日里待在一起,因母亲眉眼处有几分仿似大娘,喝醉酒的父亲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妻子,随后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若母亲早有企图,那父亲的酒醉就不是意外,母亲也不是被迫。照着这个剧情发展下去,母亲被祖母憎恶,厌弃,也就说得通了。
兄长的突然病重一定与母亲拿走的那包药粉有关,之后便是沈家为兄长冲喜,而后兄长病逝,他被送出国。
在兄长病逝之前,又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那段时间家人对兄长照顾的甚是仔细,但凡是他用的东西,不管吃的穿的盖的,都需要经过祖母的查验。母亲是在什么时候动的手,又是通过什么方法动的手,兄长的死,究竟与母亲有没有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