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人盯着的,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随着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冷,原本正在行使着的汽车猛地停下,负责开车的司机惊恐地看向后视镜,手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沈寂倏地睁眼,看向身侧。
空置的座位上什么都没有,可他却感受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
“你,是谁?”
他在心里问着,手腕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握住了。
没等他做出挣扎的举动,司机却推开车门,慌忙逃了下去。本还算热闹的街道,一下子变得寂静起来,那些行人仿佛凭空消失,就连刚刚逃下车的司机,也不见了踪影。
沈寂蹙眉,正要把那个东西甩开,却听见了兄长的声音。循着声音看去,只见车外是一团白雾。就在沈寂犹疑着,想要把沈清送给他的那个鼻烟壶掏出来时,左后门开了。
“二弟,来!”
白雾中,一个坐在木制轮椅上的年轻男子正跟他打招呼。
男子眉目含笑,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在等他握住。明知是个陷阱,沈寂还是毫不犹豫地推门下车,可一脚踩下去,却到了沈家的正厅,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茶杯自门内飞出,重重地砸在他的脚边。
他看见年轻的父亲跪在厅中,旁边紧挨着他的是母亲。
“沈晏城,你把你刚刚说的话,再给我说一遍。”祖母怒指父亲,随手拿起另外一只茶碗,眼看着就要冲父亲脑袋上砸下去:“我那儿媳妇尸骨未寒,你竟要娶她的妹妹过门,我问你,你还有没有心?”
父亲低头不语,祖母又把目光对准了母亲,“还有你!还有你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若不是见你甚是可怜,若不是看在我那儿媳妇的面上,我老太太又怎么会准许你入门。我沈家待你如何?我那儿媳妇待你如何?你当真是心不知,肚不明?她好歹是你姐姐,你怎么忍心算计她的丈夫,谋夺她的位置,你的脸呢?你告诉我,你的脸呢?”
沈寂知道祖母不喜欢母亲,也知道母亲是父亲的继室,知道母亲与病逝的大娘是远亲的姊妹关系,但他没想到,祖母会用这样的话来痛骂母亲,更没想到母亲会用接下来的话反驳祖母。
只见母亲倔强的抬着头,冲着还在发怒的祖母道:“喜欢一个人就叫居心叵测吗?我不过是比姐姐晚遇到了沈大哥。比起我那个娇弱无力的姐姐,我才是更适合沈大哥的人。你以为她是怜惜我才把我带回沈家的吗?你错了,她是为了凸显她的善良。不管你再怎么喜欢我姐姐,她都死了,没有福气陪着沈大哥白头到老。”
“啪!”一记耳光落到母亲脸上,是祖母打的。
母亲只轻轻地捂了下脸,就把手松开了。她不再像父亲那样跪在地上,而是站起来,与祖母四目相对:“我知道你讨厌我,可你再怎么讨厌我,都阻止不了沈大哥要娶我过门的事实。你应该庆幸你教养出来了一个好儿子,让他做不了那种抛妻弃子,不负责任的事情。我可以明着告诉你,我怀孕了,是你们沈家的子孙。”
“沈晏城!”祖母将手中的茶碗摔在地上。
父亲终于抬起头来,对着祖母说了句:“对不起!”
“你哪里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对不起我可怜的辞儿。”祖母转身,掩面:“罢了,你们的事情,我不想再管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将辞儿交给我抚养,我带着我的孙儿从这沈家大宅搬出去,我回老宅,我们祖孙两个回老宅。”
“娘,你不要这样好不好?”父亲恳求着祖母:“我知道娘在想什么,也知道娘在顾及什么,虽然发生的这一切都非我所愿,可事情已经发生了,逃避是没有用的。”
父亲劝祖母接纳母亲,说他迟早都是要续弦的,与其娶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倒不如娶了眼前这个,至少知根知底,至少知道她不会苛待孩子。
因为父亲的这句话,祖母默认了他和母亲的婚事,却仍旧坚持着在他们成婚后搬离了大宅。
画面一转,他看见了在老宅里焚香祷告的祖母,她对着大娘的牌位说:“儿媳妇,是我们沈家对不住你。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是我们沈家唯一上了族谱的大少奶奶,像那等薄情寡义的腌臜女子,我是绝对不可能认同她的。辞儿你也放心,我会帮你照看着他的。可怜的孩子,母亲刚走,父亲就把一个虎视眈眈的,黑心肝的女人娶了进来。儿媳妇,你说,我该怎么与晏城说,才能叫他相信我。”
听着祖母那一声重重的叹息,沈寂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随着烛火的跳动,他又看见了成婚后的母亲。那时,她已经显怀,挺着大肚子与伺候她的丫头使脾气。丫头挨了骂,红着眼睛从母亲的房里出来。
背着母亲,几个下人凑在一处议论,说别看母亲做了沈家的新夫人,父亲心里却只有大娘一人。还说成亲这几个月来,父亲一直住在从前的屋子里。说母亲的房间烛火夜夜亮到天亮,好不凄凉。
闲言碎语多了,自然落到了母亲的耳朵里。思来想去,她竟找了个心腹,将父亲恋恋不舍的那间屋子给点了。等到大火被扑灭时,那屋子已经被烧得千疮百孔,即便修复,也回不到当初的样子。
难怪他见到的沈家大宅与眼前的这栋有所不同,原来是在母亲焚烧过房子后,父亲又重新装修的。
母亲的那些小心思并没有瞒过父亲,他找到母亲,质问她为何要那样做?他已经许了她沈家少夫人的位置,她为何还要毁掉他所有美好的记忆。面对着父亲的质问,母亲一脸痛苦,说她图谋的并非沈家的财富,也不是沈家少夫人的头衔,而是父亲这个人。
就在父亲想要摔袖离去时,母亲有了生产了迹象,在她痛苦着哀嚎了一天一夜后,一个瘦小的男婴出生了。
那个男婴不是别人,正是沈寂。
他的出生,在某种程度上改善了父亲与母亲的关系,可直到兄长去世前,父亲都没有在母亲的房中留宿过。
他惊讶于父母之间的关系,也怀疑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幻想是否是真的,可这些幻想却与记忆中那些古怪的场景重合到一起。以前那些不合理的地方,觉得别扭的地方,全都变得合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