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便到了纪子白回府省亲的日子。天再蒙蒙亮的时候,纪子白睁开眼睛,看见了房檐上面飘落下来的落叶,一片、两片。
这几日秦萧郡并没有在她这里留宿,而是光明正大地转而去了另一个侍妾那里。
明明在旁人看来,这对于纪子白来说是奇耻大辱,但是纪子白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但是秦萧郡哪里会轻易放过她。
因为在纪府的时候都是唐管家照顾纪子白的起居,纪子白出嫁,唐管家便亲自挑选了一个陪嫁丫鬟给她。
丫鬟名叫思烟,看上去成熟灵隽,有着与唐管家别无二致的灵巧双手。
此刻她正在给纪子白梳着发,不出多时,一个精致的结椎髻便梳好了。
明明还是少女的面容,这样的发式却略显得成熟了一些,但这里是王府,她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了。
“纪子白,王爷喊你过去一下。”
纪子白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个盛气凌人的丫头,站在门外大声喊道。
“是谁家的丫头这么没规矩?我们主子也是王爷正儿八经娶回来的,好歹你也得叫声‘纪主儿’才对吧。”思烟听闻门外那丫头说话,便厉声斥责道。
“听好了,我们主子是凌良人,昨天晚上,王爷可是去了我们主子那呢。”
王爷平常的侍妾,都可以以“主儿”相称,然而“良人”则大有不同,不仅位分仅次于侧王妃,若是日后王爷成为了太子,继而登基为皇,那么这位凌良人则将直接位列四妃。
“这个秦萧郡,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纪子白听闻,立刻生气地站了起来。
“主子稍安勿躁,不管发生了什么,须得先沉得住气才好。”思烟见到纪子白心浮气躁的样子,不由得提点道。
思烟细心地为纪子白涂上鲜艳的口脂,笑道——
“可真是个惹人怜爱的人儿。”
北靖王府偏殿。
纪子白还没进殿便听见内殿传来令人脸红的娇羞打骂声音。
她咬了咬牙还是走了进去。
只见秦萧郡侧卧在床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衫,精致的锁骨在松垮的衣领处若隐若现,看见纪子白进来,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又蜿蜒至他的脸上。
“是纪妹妹来了。”秦萧郡怀中的人儿媚笑了一声,甜甜地唤道。
“管她做什么,让她候着便罢。”秦萧郡一把揽过那凌良人的肩膀,做出一副丝毫不理会纪子白的样子来。
纪子白才不理会秦萧郡跟谁亲热,她只想早日回府去看自己的爹爹,还有——
唐管家。
纪子白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至天完全亮了,秦萧郡方整理了自己的装束,慢悠悠地从内殿出来。
“那妹妹陪着王爷,姐姐就先不叨扰了。”那凌良人懒懒地欠了欠身,便离开了,看向纪子白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蔑视与讥讽的神色。
“不知在这北靖王府中,少了本王的关怀,爱妾是否睡得舒坦啊?”
“承蒙王爷的关照,一切都好。”纪子白伶牙俐齿地回应道。
“你今天倒是乖觉。”秦萧郡朗声笑道,“那么今日回府省亲,本王与你约法三章可好?”
“什么约法三章?”
“从今以后,这王府你住着,锦衣玉食供着你,你只需做本王表面上的爱妾便好,至于所谓的夫妻之实,本王并不稀罕。”
纪子白忽然警觉起来,这个王爷一定是另有图谋,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演戏,你会么?”秦萧郡骤然间问道。
“什么?”
“今晚在纪府,你只需要与我演一场戏,让所有人相信你我情真意切即可。”
“那我怎么能够相信你?”
“本王对天发誓,绝不他越雷池半步,若有违背,遭千刀万剐。”
纪子白虽然觉得秦萧郡一定是另有图谋,但是为了自己的清白,还是不得已答应了下来。
差不多到了正午的时候,纪子白在秦萧郡的陪同下回到了纪府。
还没下马车,秦萧郡便向纪子白抬了抬自己的手肘。
“干什么?”纪子白本能地离秦萧郡远一些。
“挽上。”秦萧郡命令道,“做戏做全套,你不会连这点最基本的都做不到吧。”
纪子白听罢,心里憋着一口气,无奈只得顺势挽上秦萧郡的手臂。
“老臣参见北靖王殿下,纪主儿。”
纪仁迩携带纪府全部家眷齐齐跪下,纪子白看见自己的父亲这样,心里不由得涌上一丝心酸。
还有唐管家,只是小别几日,纪子白依然觉得自己似乎是很久都没有见到他了。毕竟从小时候开始,唐管家就没有离开过自己啊。
此刻他正毕恭毕敬地站在殿内伺候着,眼神偶有扫过纪子白的身影,也不曾出现一丝波澜。
就好像,两个人似乎有了天与地之间的区别。
“老臣这女儿向来顽皮,北靖王殿下可要多多约束才是。”纪仁迩看到自己的二女儿与北靖王秦萧郡亲密有加的样子,不由得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无妨,子白正是这样天真无邪的个性,本王宠着便罢了,又何必约束呢?”此刻秦萧郡望向纪子白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恩爱和体贴。
虚伪,小人。
纪子白在心中暗暗骂道。
那秦萧郡却不缓不慢地牵过她的手去。
她只得满脸堆笑地配合着。
“北靖王殿下待我是极好的。”纪子白想了半天,只得勉强说出这句有违真心的话来。
此刻的宴会上觥筹交错,虽是家宴,但因为北靖王秦萧郡的到来,整个纪府都变得蓬荜生辉了起来。
“以后若有什么用得到老臣的地方,王爷尽管吩咐便好。”纪仁迩与秦萧郡相谈甚欢。
“丞相好意,都化在秦某这杯酒里了!”秦萧郡举起酒樽,饮下那酒,继而揽过纪子白的肩膀来。
“干嘛。”纪子白小声抗议道。
“本王在此宣布,从此以后,纪子白,便是我北靖王的侧妃!”
不知是酒劲太大还是什么旁的原因,秦萧郡就这般提升了纪子白的位分。
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的大夫人,听到这句话之后,脸色立刻就变了。
现在纪子清远嫁不说,纪老爷本来就偏向二女儿,若是纪子白有朝一日成为了北靖王府的正妃,纪老爷还不鼎力相助,帮北靖王做事?那纪子清怎么办?
大夫人稳了稳心神,安慰自己说,不会的,不会的。
“如此一来,老臣谢过北靖王殿下。”
说话的功夫,只见纪子玄一身白衣,从外面走了进来。
纪子白正想着去寻纪子玄,想着想着纪子玄便来了,于是她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妾身想去寻弟弟叙旧,望王爷准允。”
竭力变得乖巧些,便也好办事不是。
“去罢,一会本王便去寻你。”
望着这新婚燕尔的两人,纪仁迩点了点头,露出了赞许的微笑来。
另一边。
待纪子白跟着纪子玄离席,纪子玄便拽着纪子白跑了起来。
“子玄,你干嘛?”纪子白被弟弟这一举动吓了一跳。
“有个人想见你,不过时间不多,要快一点。”
纪子白奋力提起华贵的长裙,奋力往前跑着。
其实纪子玄这么一说,她就能猜到那人是谁了。
以前纪子白经常从一处纪府偏僻处的矮墙偷偷翻出去玩耍,纪子玄带着纪子白来到这里,一袭熟悉的紫色身影映入眼帘。
“程心!你怎么来了!”
纪子白高兴地跑过去,程心却冷着脸一句也不吭。
昔日的捣蛋三人组再度重聚,却弥漫着一种物是人非的气息。
程心的心中有着太多的问题想问纪子白了。
为什么不与我知会一声便这么快就出嫁了?他待你好与不好呢?你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人欺负你呢?你自己在那边会觉得无聊吗……
但是话到了嘴边,都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小白,你不喜欢他。”程心的喉咙有些沙哑。
他看着一身的华丽服饰的纪子白,觉得难以想象她和过去那个身着便装,梳着小小发髻的纪子白是同一个人。
纪子白听到这句话,叹了一口气,险些哭了出来。
“果然只有程心懂我。”
可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哪里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呢?
“对了小白,这个送你。”
程心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变出了一只鸟笼子来。
“哇,这是什么?”
程心还是能像她小时候那样,给她一桩又一桩的惊喜。
笼子里是一只白色的小鸟,叽叽喳喳的,看着甚是可爱。
“小白,这是我从我姐那里要过来的信鸽,以后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写信给我就是,我也会回信给你的。”
“不愧是程心!真有你的!”纪子白看见笼子里的小鸟,不由得破涕为笑。
“姐,北靖王殿下往这边来了。”纪子玄从旁边的一棵树上跃下。
“罢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得走了。”程心说完这句之后,便翻出了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