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战争爆发与坚壁清野(续)
维尔纽斯古堡的指挥部内,卡尔大公枯瘦的手指重重划过地图上蜿蜒的伏尔加河,沾着墨渍的指甲在莫斯科的标记处停顿。
法国制造的煤油灯吐出幽蓝的火苗,黄铜灯座在晃动的光影里泛着冷硬的光泽。昏黄的光晕里,亚历山大俯身凝视那些用木炭标记的撤退。
卡尔大公的独眼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淬了铁的寒星,他说道:
“事实上,迁都莫斯科不仅是权宜之计。因为法国人在波罗的海占据优势,陆地上也能得到瑞典的支持,加之圣彼得堡离边境太近,即便是有科特林岛及军港要塞的保护,依然会面临优势法军的围困。但莫斯科不同,等到法国人徒步行军上千俄里,最终抵达旧都城墙时,我们的士兵大概率不用再担心,那种重达10吨且难以移动的胜利者臼炮。而且,从莫斯科到喀山一带,修筑有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粮仓,可以足够支撑十五万大军过冬。”
说着,他抓起一把锡制小旗,将代表俄军的银灰色旗帜从波罗的海沿岸依次拔起,重新插向莫斯科方向。
“把维尔纽斯的火药工坊、明斯克的马厩、基辅的铁匠铺,能搬走的统统内迁。马车不够就征用贵族的私人车队,他们总舍不得让镀金的车厢烂在战火里。”
亚历山大望着俄国地图上,用木炭标记的撤退路线,只觉每一条线都像是一道黑色的伤口,在割裂他身为沙皇守护国土的誓言。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臣民们,在被迫离开家园时的绝望眼神,听到他们在寒风中的哭泣。
斯摩棱斯克郊外的老妇人亲吻土地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那些祖祖辈辈耕耘的农田,那些装满回忆的木屋,都将在坚壁清野的命令下化为灰烬。
而征用贵族马车的命令,看似简单,实则是在钢丝上舞蹈。稍有不慎,失去贵族支持的军队,连粮草供应都会成为难题。
亚历山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地图上用红绳标记的涅曼河防线。那些绷紧的绳索此刻仿佛化作了弓弦,随时会被法军的铁骑拉断。
“加强防线的工事需要多少人力?”沙皇问了一句。
“需要两万人。”卡尔大公扯过一张司令部的公文纸,用鹅毛笔蘸着墨水快速书写,“但不是用来筑墙,而是伐木、挖壕沟、布设拒马。法国人非常擅长正面强攻与侧翼迂回相结合的战术,我们就把涅曼河沿岸变成刺猬窝。等他们的骑兵陷进沼泽,火炮卡在烂泥里,就是反击的最佳时机……当然,反击之后两小时,无论胜负与否,就要立刻撤出战场,不能过多纠缠。”
窗外传来值班卫兵换岗的声响,号令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亚历山大挺直腰板,军靴碾过地面的草甸。这是为了防潮,指挥部的石板地上铺满了厚厚的秸秆。
“元帅阁下,您还有其他需要补充的吗?”沙皇问道,
卡尔大公沉默良久,苍老的面庞隐在阴影里。他伸手摸索着腰间的铜酒壶,仰头痛饮一口,浓烈的伏特加气味混着烛烟弥漫开来。来俄国避难数年,喜好葡萄酒的奥地利王子,居然也爱上了斯拉夫人的伏特加。
卡尔大公说:“是的,陛下,我还需要您增派一名有名望的俄籍将军,作为我的助手。”
这句话让空气瞬间凝固。亚历山大盯着对方布满皱纹的侧脸,突然想起白天军事会议上,贵族们盯着卡尔大公的眼神。
那些来自圣彼得堡的伯爵、侯爵与公爵,看着这位被通缉的奥地利王子的目光,就像看着偷食面包的野狗。
此刻,亚历山大忽然明白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圣乔治勋章,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沙皇记忆突然闪回至上周的宫廷宴会,戈利岑伯爵举着水晶高脚杯,眼神里满是傲慢:“陛下,圣彼得堡的每一块砖石都镌刻着罗曼诺夫家族的荣耀。”
此刻,这句话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神经。当马车车轮碾碎贵族们精心打理的花园,当世代相传的庄园被付之一炬,这些自诩为帝国基石的贵族,是否会将私愤化作利刃,刺向决策的人?
“边打边退”与“坚壁清野”,这些看似简单明了的战术背后,是俄军成片的军旗倒下,是贵族们被焚毁的庄园,是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卡尔大公自然清楚,当俄国-军队的抵抗战线不断后移,当莫斯科的城墙成为最后的屏障,那些利益受损的贵族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般扑向谁。
“几年前,在德意志的战场上,”卡尔大公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铠甲,“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被安德鲁打得七零八落。我的兄长,弗兰茨二世在维也纳的宫殿里,听着贵族们的谗言,将败军之罪全算在我头上。未来的情形,也何其相似。巴克莱将军和我,都不是正统的俄国人,属于他们眼中的外国人。一旦战局不利……”
亚历山大的目光轻轻避开了卡尔大公,他内心暗叹了一口气,低声问道:“您,您有什么适合的备选?”
卡尔大公起身走到墙角的橡木书架前,抽出一本皮革封面的日志。他的指尖抚过日志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事实上,这是苏沃洛夫元帅生前的推荐,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库图佐夫将军。他在与土耳其、与瑞典、与波斯的战争中,表现都非常出色,懂得何时该亮剑,何时该隐忍。更重要的是,他的名字刻在每个俄国士兵的心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箭窗的木板上,发出密集的鼓点。亚历山大望着地图上重新排布的锡旗,想象着库图佐夫骑着战马,挥舞着马鞭指挥撤退的场景。
或许正如卡尔大公所说,这场战争的胜利,不在于占领多少土地,而在于谁能在焦土与废墟中,守住最后的火种。
……
1802年6月30日,注定是载入史册的一天。清晨,法国正式向俄国宣战的消息,如惊雷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欧洲。
依照欧洲的传统交战习惯,宣战不等于开战,至少要等到72小时之后,也就是7月3日的时候,法俄两国才会真正的开打。不过在这一次,安德鲁法国并不打算遵循这一绅士准则。
依照法国官方的公开声明,6月30日中午时分,是俄国炮舰主动攻击了两艘法国商船,并造成了重大损失。
基于此,负责给商船护航的,以法国为首的多国联合舰队随即包围了里加港,并予以果断的还击。在海军舰队的有力配合下,兰德尔将军指挥的法属第13集团军,于7月3日占领了里加港。
但事实上,法属联合舰队对里加港的突袭行动,是在6月30日凌晨。是役,炮火映红了波罗的海的海面。俄国的游击舰队在突如其来的攻击下毫无还手之力,战舰接连被摧毁,浓烟蔽日。
与此同时,法国领导的15万欧洲联军(对外号称30万),陆续越过涅曼河,浩浩荡荡向俄国腹地推进。
在两周不到的时间内,仅仅付出了少许代价的欧洲联军,很是顺利“突破了”俄国西部军团把守的德里萨河防线,继而占领了立陶宛首府维尔纽斯。
里加陷落的当日,亚历山大在圣彼得堡广场上当众宣布,他将迁都到千里之外的莫斯科,继续领导抗法卫国战争。
消息传出,圣彼得堡陷入混乱,贵族们争相打包财物,准备跟随皇室撤离;平民们则陷入恐慌,街头巷尾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在德维纳河防线,卡尔大公要求部下执行坚壁清野战略。士兵们挨家挨户通知村民撤离,随后将房屋、粮仓付之一炬。整个村庄在大火中化为灰烬,浓烟直冲云霄,仿佛在为这片土地默哀。
而在德里萨河畔,上万名农奴正顶着烈日在挖掘壕沟。他们赤着脚踩在泥泞里,肩膀被沉重的柳条筐勒出血痕。监工的皮鞭不时响起,抽在偷懒者的背上,溅起血花。
一位老工匠望着对岸绵延不绝的森林,喃喃自语:“等法国人来了,这里真能守得住吗?”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乌云在读遮蔽了天空。
当最后一批边民赶着牛车离开故土时,整个村庄陷入死寂。八十岁的老妇人叶卡捷琳娜跪在自家菜园里,亲吻着土地:“我的根啊,我要走了……”
她的孙子牵着牛,催促道:“奶奶,快走!恶魔法国人快到了!”远处,法国骠骑兵的红色披风在夕阳下如同一朵朵血色的花,随风飘动。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每一个俄国人都被卷入了战争的漩涡。面包店的店主、裁缝铺的妇人、铁匠铺的工匠、街头的孩子……
他们或许身份低微,或许力量渺小,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残酷战争做着准备。他们的命运,也将在战火中发生巨大的转变。
在莫斯科红场新兵征召处,腐坏黑面包的酸臭味与汗味混杂,让空气愈发压抑。满脸雀斑的农夫伊万被士兵拖拽时,绝望的哭喊不再是孤例。
当征兵告示上承诺的“每日两餐黑面包”沦为空话,应征者的脚步明显迟缓。军需官挥舞皮鞭驱赶人群,却发现地上躺着几个因饥饿昏厥的年轻人。他们口袋里还揣着从家里带来的最后半块硬面包,不过下一刻就被旁人搜刮。
乌克兰的大草原上,曾经的粮仓如今只剩枯黄的秸秆,大片的土豆和玉米烂在被恶魔诅咒的黑土地里。
在基辅郊外的村庄,村长尼古拉站在空荡荡的谷仓前,望着征兵队扬起的尘土,握紧了腰间的猎刀。
三天前,他刚埋葬了饿死的小孙子,此刻征兵官却仍在催促:“每家必须出一个壮丁!”
村民们围拢过来,眼神里满是悲愤与绝望。“我们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怎么打仗?”
一位母亲尖叫着,“你们把最后一袋麦种都征走了,明年我们吃什么?”
白罗斯的森林边缘,逃兵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
十六岁的列夫躲在废弃的磨坊里,啃着偷来的芜菁。他的军装破破烂烂,脸上带着恐惧与疲惫。
“部队里每天只发半碗稀粥,”他对同样逃亡的伙伴喃喃道,“长官说粮食都优先供应给前线,可我们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拿枪?”他们的对话被风声吹散,却在更多年轻人心中种下了恐惧的种子。
征兵站的登记簿上,逃兵记录越来越多。在斯摩棱斯克的征兵办公室,书记官尤里看着堆积如山的逃兵报告,手止不住地颤抖。
“昨天又有三个村子集体抗征,”他对上司说,“村民们说与其让孩子去军队饿死,不如留在家里一起……”
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喧闹声。一群愤怒的俄国妇女举着农具,高喊着“还我儿子”,正向征兵站冲来。
当最后一批边民离开故土时,队伍中很少见到年轻男子的身影。老人们拄着拐杖,妇女们抱着孩子,而本该扛枪上战场的年轻人,要么躲在深山里,要么躺在病床上。不是真的生病,而是为了逃避饥饿的军队。
战争的阴影笼罩着整个俄国,前方等待着的,将是更加残酷的考验。而位于柯尼斯堡的联军司令部里,安德鲁正凝视着俄罗斯地图,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知道,一场决定欧洲命运的战争,已经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