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狡兔死、走狗烹(下)
管杀不管填2025-08-13 17:134,627

  第1062章狡兔死、走狗烹(下)

  1801年5月的圣彼得堡,涅瓦河的冰层早已消融,河水泛着幽蓝的光,河面上穿梭的船只扬起阵阵白帆。可冬宫书房内的气氛,却比冰封的河面还要冷冽。

  本尼格森踏入书房时,靴底沾着的青草碎屑掉落在地板上,他望着正俯身拨弄壁炉炭火的亚历山大,火光将这位年轻沙皇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轮廓像极了克里姆林宫墙上冷峻的浮雕。

  “将军的白发又添了不少。”亚历山大刚一起身,随后就亲自将一杯热气腾腾的可可,塞进本尼格森布满老茧的手中,他笑着说道:“这是从美洲运来的上等可可豆,特意为您准备的。”

  本尼格森捧着杯子,闻着热腾腾的香气,立刻的回应道:“陛下日理万机,还惦记着臣的身体……”

  “您为帝国征战数十载,是我最信任的肱骨之臣。”亚历山大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走到窗边推开窗棂,五月的微风卷着丁香花的香气涌入室内。

  “或许,英国伦敦的温暖天气能够令将军的旧伤痊愈。等到未来,英俄同盟与法兰西全面爆发战争,您将是俄军第一军团的指挥官。”沙皇说话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上的鎏金花纹,那动作看似随意,却让本尼格森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本尼格森喉结艰难地滚动,往事如汹涌的潮水般将他淹没。1801年3月10日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莫斯科郊外寒风呼啸,刺骨的冷意裹挟着浓烈的硝烟气息。

  在进攻冬宫的战斗中,本尼格森手持佩剑,身先士卒,在枪林弹雨中奋勇厮杀,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风之声,剑光闪烁间,敌人纷纷倒下。

  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为亚历山大夺取皇位,他坚信这是拯救俄国的唯一道路。在混战中,一颗子弹朝着本尼格森射来,穿透他的肩膀,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军装,但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继续战斗,直至除掉保罗一世,让亚历山大登上皇位。

  而朱波夫兄弟的遭遇,实则是他们自负狂妄种下的恶果。

  亚历山大登基后,整个俄国都沉浸在新皇即位的氛围中,朱波夫兄弟却全然不知收敛,依然在奢华的贵族宴会上大声宣扬着他们“除掉暴君保罗”的“丰功伟绩”,言语间满是傲慢与嚣张,仿佛整个俄国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朱波夫兄弟四处炫耀,毫不顾忌场合与影响,在街头巷尾、宫廷内外,都能听到他们狂妄的言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行为,无疑是在挑战亚历山大的底线,也为自己的命运埋下了悲剧的种子。如果年轻沙皇面对这般挑衅还一直隐忍不发,那才真正不合常理。

  对于军人出身的本尼格森,同朱波夫兄弟截然不同。他听取了恰尔托雷斯基亲王的建议,从莫斯科回到圣彼得堡后,便如同一只收起锋芒的猛虎,行事异常低调。

  在各种社交场合,哪怕众人兴致勃勃地讨论“冬宫弑君案”,本尼格森也始终保持三缄其口,眼神平静如水,不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

  他深知,在这权力的漩涡中,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他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和情绪深深埋藏在心底,每日只是安静地待在家中,研读军事典籍,或是在花园中散步,看似悠闲自在,实则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眼下,本尼格森望着手中那杯香气四溢的热可可,忽然觉得这温暖中都藏着刺。朱波夫兄弟暴毙的传闻,还在圣彼得堡的街巷间低语,如今这命运的绞索,终于悄无声息地套上了自己的脖颈。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意识到年轻的沙皇在铲除异己的路上,从来不会停下脚步。

  好在他早有准备。自莫斯科归来,本尼格森便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贵族沙龙里关于“冬宫弑君案”的窃窃私语,他充耳不闻;宫廷宴会上投来的试探目光,他视而不见。

  这份低调,倒也让亚历山大保留了几分皇家颜面,没有将“狡兔死,走狗烹”的戏码演绝了。派他前往伦敦担任驻英副大使兼使馆武官,表面上看,倒像是一份美差。

  毕竟俄国驻英大使托尔斯泰伯爵常年抱病,使馆事务大多要靠他打理,其中油水自然不少。

  本尼格森出身于已被普鲁士和鲁尔吞并的汉诺威公国,母亲曾是英国王室旁支的远亲。这份若有若无的血脉联系,让他在伦敦的社交圈里,多少能得到些礼遇。

  “陛下的隆恩,臣下感激不尽。”本尼格森低头行礼,手中的可可泛起涟漪,晃动的褐色液体里,倒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庞。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每一道痕迹,都诉说着战场上的腥风血,可如今,这些功绩却成了催命符。

  临行前,亚历山大紧紧握住他的手,蓝色眼眸里盛满真挚:“您放心,禁卫军统领之位必为您虚席以待。”

  沙皇掌心的温度透过羊皮手套传来,本尼格森望着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恍惚间又回到了政变之夜。

  那时的亚历山大,也是这样用充满信任的眼神看着他,让他甘愿为其赴汤蹈火。这炽热的目光几乎让他动摇,心中那点怀疑的种子,也被暂时压下。

  两个月后的伦敦港,潮湿的海风裹挟着咸腥的雨水扑面而来。港口的蒸汽起重机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是命运的齿轮在转动。副官颤抖着递上密报,声音里带着惊恐:“将军,圣彼得堡禁卫军已换帅,新统领是陛下亲卫……”

  本尼格森只觉眼前一黑,信纸被风卷走,化作白色的蝴蝶,飘向浑浊的河面。河面上往来的商船悬挂着各国旗帜,在风浪中起伏不定,就像他漂泊无依的命运。曾经,他以为自己是帝国的栋梁,却不知从何时起,成了沙皇眼中待除的隐患。

  深夜的使馆书房,烛光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上。窗外传来英国醉汉哼唱的《掷弹兵进行曲》,跑调的歌声断断续续,却像一把利刃,割着他的心。

  本尼格森想起年轻时在俄国战场上的豪情万丈,那时的他,带着士兵冲锋陷阵,为了荣耀和信仰浴血奋战。而如今,他却被抛弃在异国他乡,无人问津。

  他颤抖着铺开信纸,想要写些什么,向沙皇质问,向命运抗争。可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最终只是狠狠折断了笔杆。“写什么呢?写给那个背叛者吗?”笔杆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仿佛是他破碎的忠诚发出的悲鸣。

  与此同时,圣彼得堡枢密院内,大理石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寒意。亚历山大用红笔重重圈住密报上本尼格森的名字,语气冰冷如霜:“通知伦敦使领馆,密切监视所有与他通信的人。一个字,都不能放过。”

  年轻沙皇扫视着在座的大臣,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在权力的游戏里,容不得半点心软和犹豫。

  半年后的一个雨夜,伦敦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本尼格森躺在病榻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回忆着自己的一生。

  他颤抖着拿起笔,在日记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我这一生,终究是错付了……”墨迹未干,他的手便无力地垂落。窗外的雷鸣,仿佛是他最后的呐喊,却无人倾听。

  1801年6月的圣彼得堡,涅瓦河畔的椴树缀满白花,馥郁的香气却驱散不了冬宫枢密院议事厅内的肃杀。晨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亚历山大的鎏金宝座上投下斑驳光影,年轻沙皇的目光,轻轻扫过面前的禁卫军统帅拉耶夫斯基。

  “因拉耶夫斯基将军身体抱恙,即日起解除禁卫军统帅一职。”枢密院掌玺大臣的声音在空旷大厅回荡,羊皮诏书的沙沙声如毒蛇吐信。座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拉耶夫斯基只觉血液冲上头顶,眼前金星乱冒。

  “这一定是弄错了!我对陛下忠心耿耿!”他踉跄着抓住大臣的锦缎袖口,勋章在剧烈晃动中撞出清脆声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映出亚历山大起身走下台阶的身影。

  “库尔兰的庄园需要您这样的智者打理。”亚历山大握住他的手,却让拉耶夫斯基如坠冰窖。“待我亲自指挥大军兵抵涅曼河,与安德鲁决战之日,一定让您来执掌俄国第一军团。”沙皇指尖轻拍他手背,看似亲昵的动作,却像刽子手在试刀锋。

  拉耶夫斯基急忙说道:“陛下!臣愿即刻奔赴涅曼河,哪怕只做立陶宛总督,也要为帝国守好边境!”他抬头时,额角已渗出冷汗,却见亚历山大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沙皇甩开他的手说道:“够了,这是我与枢密院的共同决议。”转身时,披风上的双头鹰纹章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拉耶夫斯基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还是皇储的亚历山大在他怀里咯咯笑的模样。

  数周后,库尔兰庄园的塔楼里,拉耶夫斯基每日擦拭着望远镜。远处的地平线尽头,圣彼得堡的教堂尖顶若隐若现。

  书房墙上,亚历山大肖像照依然挂在显眼处,沙皇的笑容比夏日骄阳还灿烂。如今照片蒙着薄灰,而沙皇的密探正躲在庄园外的树林里,将他的一举一动写成密报。

  6月末的雨夜,惊雷炸响天空。拉耶夫斯基正用软布擦拭相框,闪电突然照亮窗外数十道黑影。大门被撞开的瞬间,他抄起烛台砸向最近的蒙面人,却被铁棍击中手腕。黑暗中,拳脚如雨点落下,他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出断裂声。

  “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在泥水里挣扎,咸腥的血水混着雨水灌进喉咙。

  为首的蒙面人扯下他胸前的勋章,冷笑掷地:“陛下说,知道太多的狗,该闭嘴了。”

  当铁链锁住脚踝时,拉耶夫斯基被拖过书房门槛。他最后一眼望向墙上的照片,闪电再次劈开夜幕,亚历山大的笑容在光影交错中扭曲变形,化作无数把刺向他的利刃。暴雨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远处传来犬吠,而圣彼得堡的灯火,永远不会为他再亮。

  夏季已至,寒气消逝,然而权力的寒冬却悄然降临。“3月弑君案”的余波在宫廷内外震荡,那些曾为亚历山大一世登上皇位冲锋陷阵的同谋者,此刻正如同棋盘上失去价值的弃子,等待着被命运裁决。

  在圣彼得堡郊外的练兵场,数十名参与政变的禁卫军士兵面色阴沉地聆听着调令。他们曾高举武器,为亚历山大的登基之路披荆斩棘,如今却要被编入边境民团。

  指挥官冷漠地宣读着命令:“即日起,你们将前往西伯利亚边境,戍守边疆。”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骚动。

  一名士兵握紧拳头,向前踏出一步:“大人,我们为陛下效命,为何要被派去那苦寒之地?”

  指挥官冷笑一声:“这是陛下的旨意,岂容你们质疑?”

  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模糊了士兵们绝望的面容,他们知道,此去西伯利亚,或许将永无归期。

  巴尔干半岛的崇山峻岭间,同样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那些曾在宫廷阴谋中扮演重要角色的贵族子弟,被迫离开繁华的圣彼得堡,来到这片充满硝烟与战火的土地。

  他们穿军官制服,在野蛮指挥官的呵斥下,艰难地适应着陌生的战场环境。一位出身贵族的青年,擦拭着手中的佩剑,望着远方的战火,喃喃自语:“曾经以为跟着陛下能飞黄腾达,没想到如今却成了这异国他乡的炮灰。”他的话语中满是无奈与悔恨,却也只能在残酷的现实中挣扎求生。

  而在高加索地区,气候的炎热与当地部族的反抗,让另一批“弑君案”的参与者苦不堪言。

  他们被派去镇压当地的叛乱,在烈日下艰难行军,随时面临着敌人的袭击。一名军官在写给家人的信中痛苦地说道:“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陛下似乎早已忘记了我们曾为他做过的一切。”信件寄出后,便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音。

  亚历山大一世深知,这些同谋者虽然曾为他立下汗马功劳,但他们手中握着太多秘密,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威胁皇位的定时炸弹。出于审慎,他必须将这些隐患一一清除;

  而内心深处,年轻沙皇对同谋者在政变中那些血腥手段的反感,也让他不愿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毫无疑问,亚历山大渴望自己能摆脱“弑君者”的标签,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彻底埋葬,以一个全新的、光明的形象统治俄国。

  为了达到目的,亚历山大一世软硬兼施。对于那些稍有不满或反抗迹象的人,他毫不留情地给予惩罚,以儆效尤;而对于一些表面顺从的同谋者,他则偶尔给予一些小恩小惠,让他们心存幻想,不至于铤而走险。在他的精心布局下,曾经的弑君同谋们逐渐被分散、削弱,再也无法对他的皇位构成威胁。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亚历山大一世独自一人时,内心的煎熬却如影随形。他常常站在窗前,望着圣彼得堡的万家灯火,想起那些被他“处理”的同谋者。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帝国的稳定,为了俄国的未来。但午夜梦回时,政变时的血腥场景却不断在脑海中重现,那些因他而死的人,仿佛化作冤魂,在他的梦境中徘徊,“弑君者”的烙印,将永远刻在他的生命里。

  ……

继续阅读:第1063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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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17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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