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24小时内动手!
凛冽的北风裹挟着涅瓦河的湿气,掠过圣彼得堡郊外,却在朱波夫庄园的雕花铁门前折了个弯。
这座占地四十俄亩的庄园宛如遗世独立的小王国,青灰色的石墙顶端缠绕着枯萎的藤蔓,在暮色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唯有墙根处倔强生长的冰棱,折射着冷冽的日光。
穿过由十二根科林斯石柱撑起的凯旋门,三俄里长的主甬道两侧,百年椴树如同沉默的卫士,虬结的枝桠在头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
初春尚未消融的积雪压在枝头,每当有马车驶过,碎雪便扑簌簌落在天鹅绒坐垫上,惊得拉车的栗色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管家佩特罗夫裹紧大氅,望着车辙在雪地上蜿蜒向前,恍惚间又想起两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载着苏沃洛夫元帅灵柩的马车,正是沿着这条铺满白玫瑰的道路,将传奇大元帅的遗体送往家族陵墓。
占地两俄亩的果园是庄园最引以为傲的景致。盛夏时节,成排的苹果树会缀满殷红的果实,香气能飘到半俄里外的村庄。
沿着鹅卵石小径转过月桂树篱,英国都铎式的主楼赫然矗立。高耸的塔楼刺破铅灰色的云层,尖顶的风向标在风中吱呀作响。
正门上方的浮雕尤为瞩目:缠绕着橄榄枝的双头鹰爪下,交叉的权杖与利剑泛着冷光,这是苏沃洛夫元帅获封的最高荣誉勋章图案,如今却蒙着薄薄的尘埃。
推开橡木门,黄铜门环撞击声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名贵的地毯铺满地面,踩上去如同陷入云端;墙壁上悬挂着历任庄园主的肖像,最显眼的位置本该是苏沃洛夫元帅的画像,如今却换成了尼古拉-朱波夫将军那油光水滑的面容。
两年前,朱波夫庄园还被称为“大元帅庄园”,那是庄园的主人,是功勋卓著的苏沃洛夫元帅。
等到老元帅病故之后,苏沃洛夫的女儿便继承了这一座庄园。而依照俄国法律,身为丈夫的尼古拉-朱波夫拥有对妻子财产的绝对掌控权,于是乎“大元帅庄园”就成为了“朱波夫将军庄园”。
此刻,雕花铜制壁灯将暖黄的光晕投射在胡桃木墙壁上,却驱散不了,朱波夫庄园二楼密室里令人窒息的压抑。伏特加浓烈的气息混着雪茄的焦香,而丝绒窗帘则被漏进来的寒风掀起一角。
普拉通・朱波夫喝下最后一口伏特加,将手中的空酒瓶重重砸在檀木桌上,酒瓶与桌面碰撞发出闷响。
他的兄长,尼古拉・朱波夫瘫坐在真皮扶手椅里,猩红色丝绒衬得他涨红的脸愈发狰狞,空酒杯边缘还沾着干涸的酒渍,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像极了凝固的血痂。
“该死的,难道我们必须得到亚历山大那个胆小鬼的保证吗?”双眼露出布满血丝的尼古拉突然暴起,将酒杯狠狠砸向墙壁。水晶碎裂的声响惊得窗外乌鸦振翅。
“是的,必须要!”普拉通猛地转身,军靴踏碎满地玻璃碴。他又一次的解释道:“没有那位皇储殿下,未来沙皇陛下的背书,即便我们的刀剑刺穿暴君保罗的胸膛,而在大部分的俄国人眼中,我们永远是一群暴徒,是背负骂名的弑君者。
那些戴着假发的军事检察官,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用法律的獠牙撕碎我们,再把我们的妻女送去西伯利亚的冰窖!”
尼古拉醉醺醺地嗤笑,伸手去够一个酒壶却扑了个空,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什么保证?哈哈哈,亚历山大的承诺比起3月涅瓦河的冰面还脆弱!还记得两年前吗?他和康斯坦丁居然出卖了前来营救他们的勇士,躲在冬宫镀金的帷幕后,看着两百多位拥护者倒在血泊里,那些勇士的鲜血浸透了波斯地毯,洗了整整三天都没洗净!”
此刻,尼古拉的笑声突然转为呜咽,抓起桌布狠狠擦拭脸上的泪痕,却在雪白的亚麻布上留下道道暗红指印。
普拉通沉默片刻,用银质火钳拨弄壁炉里的木炭,火星照亮了悬挂的叶卡捷琳娜二世画像上。女皇戴着珍珠冠冕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沉默了好一阵之后,再度开口:
“所以我要的不是口头承诺,而是用皇储殿下的血签写下得契约。让他亲手在密约上按下指印,再把这份文书派人送到我们的手中。日后,只要亚历山大胆敢反悔,全俄罗斯,乃至整个世界都会知道,未来的沙皇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说道这里,普拉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要是能说服亚历山大亲临政变现场更好。当他握着滴血的权杖站在保罗的尸体旁,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话音未落,壁炉里的木柴突然炸裂,迸出的火星在女皇画像上烧出个焦黑的洞,仿佛命运的嘲讽。
“要是女皇陛下当年听了我的谏言……”看到已被烧毁的叶卡捷琳娜二世的画像,普拉通突然暴怒,抓起镶金的烟斗狠狠砸向画像。在碎裂的脆响中,叶卡捷琳娜二世嘴角永恒的微笑,被割裂成诡异的弧度,金箔碎片如雪花般簌簌飘落。
尼古拉望着满地狼藉,恍惚间想起叶卡捷琳娜二世葬礼那天,年轻的亚历山大穿着镶银边的黑色丧服,躲在大理石柱后偷偷抹泪的模样。那时少年眼中的悲伤如此真切,谁能想到如今竟成了权力棋局上最危险的变数。
“可万一亚历山大还是不愿合作,我们该怎么办?”尼古拉声音沙哑,伸手捡起画像上掉落的金箔,在指尖反复揉搓,“保罗一世的贴身侍卫里,大部分都是鹰犬阿诺索夫亲自挑选的人,我们派去的眼线根本无法接近。哪怕是身为禁卫军统领的拉耶夫斯基将军,也无法调换这些侍卫。除非是皇族成员才可以,尤其是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皇储亚历山大。”
普拉通冷哼一声,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在烛火上缓缓转动,锋利的刀刃折射出幽蓝的光:“那就让玛利亚夫人再添一把火。听说她新养的猎犬得了怪病?明天找个精通药理的人去‘探望’,顺便给她带句话,要是皇储还不表态,那些记录着他们二人奢靡生活的账本,可就要送到暴君保罗的办公桌上了。”
尼古拉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弟弟。不过保罗那边也不能放松,听说他最近从旧都莫斯科那边秘密调来一支亲卫队,人数虽然不多,仅有一百人,但个个都是能以一当三的狠角色,他们基本上来自对保罗一世忠心耿耿的保守派家族。”
“放心吧,这个我早有预判。现在是翻浆期,从莫斯科到圣彼得堡800俄里的路程(约850公里)。即便是这一支亲卫队能强行上路,也需要半个月时间。所以,在3月下旬之前,他们到不了圣彼得堡,至少在暴君倒毙之前。”普拉通将匕首收回鞘中,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的窗帘,望着远处冬宫方向若隐若现的灯火。
尼古拉摇晃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弟弟身边,搭着他的肩膀说:“希望一切顺利。等我们扶持亚历山大登上皇位,就该好好清算那些曾经轻视我们的人了。”
尼古拉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护城河上,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光,仿佛已经看到了仇敌们坠入河底的模样。普拉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佩特罗夫刻意压低的咳嗽声,节奏像是某种暗号,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
朱波夫兄弟俩如受惊的野兽般猛然起身,普拉通起初想抽出匕首,但转眼将手探向腰间,两把短枪已握在掌心。尼古拉则贴着墙壁,靴子踩碎满地的玻璃碴,发出细碎的声响。
“外面是谁?”房间主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警惕。
门外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佩特罗夫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话语间夹杂着微妙的停顿:
“大人,有位从圣彼得堡来的贵人,说是带着冬日的问候。”听到“冬日问候”这个特定暗语,尼古拉紧绷的肩膀突然松弛下来,他对着弟弟微微摇头,示意来者身份特殊,但不是敌人。
一旁的普拉通虽然放下了武器,但依然站在阴影里,手按在腰间的短枪上,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房门缓缓推开,刺骨寒风裹挟着雪粒呼啸而入,将烛火吹得剧烈摇晃。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立在门口,斗篷边缘结着冰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那人伸手摘下兜帽,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来人是皇储亚历山大的贴身侍卫队长,阿列克谢。他眼神锐利,扫视屋内一圈,最后落在朱波夫兄弟身上。
“殿下说了,”侍卫队长阿列克谢伸手入怀,掏出一个丝绒小盒,盒面嵌着的双头鹰纹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证实了他的身份。
随后,阿列克谢又取出一份密函,羊皮纸上的蜡封还带着温热的气息,“为了罗曼诺夫家族的存续,有些牺牲在所难免。”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宣读某种誓言。
尼古拉接过密函,手指微微颤抖。他展开纸张,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烛火映得他脸上阴晴不定。密函上的措辞严谨却暗藏锋芒,每一个字都像是皇储亚历山大伸出的橄榄枝,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他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皇储,早已被权力的欲望浸透,那只曾经温顺的“羔羊”,终于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请转告殿下!”尼古拉将密函递给身边的普拉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无所畏惧的勇士们会在24小时内开始行动。”他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侍卫队长微微颔首,重新戴上兜帽,转身消失在风雪之中。房门关闭的瞬间,整个房间陷入死寂,唯有烛芯爆裂的噼啪声,如同死神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普拉通盯着手中的密函,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尖锐而疯狂,震得墙角的空酒瓶嗡嗡作响。
“你瞧瞧,尼古拉,我亲爱的兄长!”他挥舞着手中的密函,眼中闪烁着讥讽的光芒,“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和当年叶卡捷琳娜二世发动政变时如出一辙!”他的笑声渐渐转为冷笑,“不过是权力的游戏罢了,可谁又能笑到最后呢?”
尼古拉没有回应,只是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的窗帘。窗外,暴风雪愈发猛烈,庄园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他望着远处冬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掩盖不住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随后的24小时里,一场改变俄罗斯命运的政变即将拉开帷幕,而他们,正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
圣彼得堡,冬宫。
祈祷室里,熏香浓得近乎呛人,乳香与没药的气味混合着燃烧的蜂蜡,在穹顶下凝成厚重的雾霭。
此刻,保罗一世跪在地毯的破洞处,粗糙的绒毛刺痛膝盖的旧伤,每挪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间游走。圣母像的琉璃眼珠在烛光中泛着幽蓝,仿佛正用怜悯又嘲讽的目光注视着他。
“为什么?!”保罗一世抓起铜制十字架砸向墙壁,金属碰撞的巨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我推行普鲁士军制,修建要塞,难道这些还不足以证明我的治国之才?”
保罗一世那颤抖的手指抚过墙上斑驳的壁画,画中圣徒的面容在摇曳的光影中扭曲变形,竟与枢密院那些大臣的脸重叠。
毫无疑问,这些人在表面上对自己毕恭毕敬,私下却嘲讽保罗一世是一名“疯王”。
突然,镜面闪过一道幽光。父亲彼得三世的幻影从镜中浮现,他身着囚服,脖颈处紫黑的淤痕触目惊心。
“看看你,”彼得三世的声音像浸透冰水的绸缎,“和我一样,都是权力祭坛上的祭品。”
保罗一世抄起桌上的烛台狠狠砸向镜子,玻璃碎裂的瞬间,无数个“父亲他”在碎片中狞笑、哭泣、怒吼。鲜血从手背的伤口渗出。
很快,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在八岁那年,保罗在冬宫迷宫走失,是父亲彼得三世提着油灯将他抱出。他掌心的温度,他哼的摇篮曲,此刻都成了最锋利的匕首。
可后来,父亲沉迷酒色,一步步的将俄国推向深渊之际,此刻,自己的母亲与她的情夫们,竟然相互勾结起来,阴谋的发动了一场政变……
忽然,门外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警惕中的保罗抄起一把燧发短枪冲出门,却只看见走廊尽头女仆仓皇逃离的背影,她裙摆扫落的烛台还在地上冒着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