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艺,你过来。”楚莫川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往花园深处走。
王艺顺从地跟过去,然后被楚莫川指挥着坐在一张软皮凳上,手被拉着轻轻放在一个冰凉光滑的平面。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朝向楚莫川的方向偏过头,接着感觉到手指被带着轻轻往下用力,指腹按下去,响起一个音符。
是钢琴。
她笑了笑:“怎么突然想弹这个了?”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在弹琴。”
“你还记得。”楚莫川轻笑一声,指尖搭在琴台上。
“当然记得。”王艺像是怀念一般,眯着眼回忆。
那时候这个人可太傲慢了。
不可一世不把一切看在眼里。
可以说他瞧不起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入了他的眼。
他挺拔着上身端坐在钢琴前弹琴的时候,眼神没有看任何人。
可落在王艺眼里,她又觉得对方好像很孤单的样子。
他那样辉煌却又那样落寞。
花开如烈火一般。
却也如寂寞一般。
楚莫川手指交替着轻轻抬起或是落下,一个一个音符从间断地响起到连成流畅的一片,婉转低沉的钢琴曲自他的手指通过楚莫川的身体,又从楚莫川的指尖与琴键触碰分离中流出。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曲子。
安静的空间里只响有一支环绕流畅的钢琴曲声,又很快变得节奏支离破碎起来。
支离破碎的另一半是吴北枫的前半生。
当时他伤的很重。
吴北枫最严重的伤在眼睛上,但谢安没有见过看不见的人是什么状况,所以去医院的眼科住院部自愿做了一个月临时陪护。
那里人并不是很多。
1号床是个因为车祸而致盲的中年男人,因为没有人来给他陪床,总是阴着一张脸。
听在这的老护工说,他眼盲后性子变得很不好,经常冲他的伴侣发脾气,伴侣忍着照顾他几个月后终于不堪忍受,跟他离婚了。
之后性子倒是收敛了,但整个人变得有些阴郁。
现在就是整天闷闷不乐不说话罢了。
他之前情况就像是第二个吴北枫。
只不过一个是一直乱发脾气,另一个是一句话都不说弊在心里。
两个人都是个定时炸弹让人无法安稳。
谢安还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影响吴北枫的心情。不过就吴北枫的情况也没有资格说别人的。
但好在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
3号床是个腿摔骨折的小男孩儿,他的父母会轮流来陪他。
因为父母都要工作的原因,陪他的时候很少,大多是给他送完饭没呆多久就要走了。
一般妈妈会中午来送,晚上是爸爸来送。早上没人送,偶尔小男孩吃点水果喝点牛奶凑合凑合。
因为退受伤的原因小男孩平常不太方便,爸爸妈妈在的时候还算好一点。
旁边没人的时候上个厕所就比较麻烦了。
再加上一个房间里有四个人两个人都看不见,还有一个姐姐找人帮忙就不是特别方便。
偶尔遇见医师护士很忙的时候,他只能忍着。
他看起来跟同龄的小孩子没什么太大差别,只是有时候会露出点忧郁的表情。
他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偶尔会聊聊天。
他说他的是被人从推摔的,他还说是他们故意的。
谢安离开又回来,给小男孩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纸杯蛋糕。
蜂蜜牛奶味道的蛋糕,上面还用糖霜拉了一朵玫瑰花。
店员说这款小蛋糕是孩子中最受欢迎的种类。
谢安在玻璃罩里看了又看,个个小蛋糕都是精致无比。
要么撒满五颜六色的彩虹糖,要么就是勾画着各式各样的花。
有大朵的玫瑰花也有小小的葵花。
谢安还是蛮头大挑了又选,他原本只是给吴北枫挑的。
但是他又不知道对方喜欢什么。
后来想着还有个半大的小男孩还是又买了一个。
小男孩一看见谢安把蛋糕拿出来,眼睛就发直了。
谢安给吴北枫买了一个黑森林的蛋糕。
表面的有奥利奥碎大块巧克力片还有一点点杏仁。
小男孩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有点想吃。
“切一半给那边的小朋友吃吧。”吴北枫没有直接吃,而是先说要分点给小男孩吃。
大概是看不见的缘故,吴北枫的听觉现在格外敏锐。平常听他们说话,他知道隔壁床上有一个小男孩。
声音听起来像和他弟弟年纪一样大。
但性格却不跟他弟弟一样,还算蛮活泼的。
这样的年纪却不能蹦蹦跳跳肯定也不太好受吧。
“给他也买了。”谢安又拿出来一个蛋糕。
一时间空气里都弥漫着奶油的香味。
“我一个人吃不完,那切一点给那边的姐姐吃吧。”吴北枫还是说先给别人分点再自己吃。
他说的姐姐是指最外面的床,那是个年长的姐姐,穿着很得体,平时很熟练地自己照顾起居,有时候都感觉不到她就像什么病况都没有的。
脸上总是带着笑的,很和蔼的样子。
“知道了。”谢安无奈切了一块端了过去。
那个姐姐平日都很温柔,经常会起来活动活动晒晒太阳走走路,再加上比较热心,大家都很喜欢她。
后来听老护工说她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家里因为没人了,就一直住在医院里了。
她有时候还会说起年轻时跟伴侣的事,也不避讳讲过那次夺去她伴侣生命的意外。
“谢谢哦”姐姐笑眯眯接过蛋糕,“小枫今天怎么样啦?”
“还不错,恢复的还行。”谢安答完后像是验证似的又回头看了一眼最外侧的吴北枫。
他捧着蛋糕,用叉子小口小口喂到嘴巴里。脸色好很多了,不像刚开始手术那几天。
什么都不吃,就算勉强吃了些什么,也全部都会吐出来,而且什么话都不说。
经常蒙着头就想要憋死自己似的。
他刚来病房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太敢和他说话。
脸色又臭又白,浑身上下冒着阴冷和绝望。
拒绝交流拒绝配合。
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要寻死,当时可把病房里所有人都吓到了。
当时针都戳在动脉了。
直接搞成了大出血。
当时可是半夜,突然血流了一地。
要不是那个姐姐及时闻到血腥味,快速反应过来扯掉袖口的衣带给他绑起来做了及时处理。
又迅速呼叫了医护人员才彻底把吴北枫从鬼门关救过来。
当时那个场面可别提多吓人了。
据姐姐后来说他那时候的脸色简直就像个死人一样。
神情里的绝望让人看着就害怕。
姐姐还说除了害怕以外,她更多觉得心痛心疼。
他才多大的一个孩子。
在那个小男孩没来之前,吴北枫就是他们中最小的孩子。
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他多年轻啊,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怎么就不想继续了呢?
心痛惋惜。
姐姐说,“如果那天晚上没有救到你,我一生都会惭愧的。”
针对吴北枫这样消极的想法,医院最开始说需要联系他除去谢安以外的其他家人。
但是从吴北枫送到医院的那一刻,就只有谢安来过。
问就是没有家人。
医院联系到谢安,谢安当时听到血液都倒流了。
挂了电话就骑着摩托飙去了医院。
对于医院的问询,谢安只能回答家里只有他们俩了。
后来谢安有请教姐姐心态怎样可以保持这么平静,她笑眯眯地告诉他,因为已经过去十年多了啊。
十年,难道才能抚平伤痛吗?
这种温柔又压抑,平静又痛苦的日子要一直持续下去吗?
手术过后的副作用可能伴随他的一生,那他难道要用一生来治愈吗?
“阿枫,今天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谢安喊了一声,他觉得看起来吴北枫的状态看起来的确好很多了。
“都可以。”吴北枫朝着声源处回答了一声。
“那吃个小炒肉吧。”谢安看到对方状态好心情也难免好了。
回头和姐姐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小安,你先去休息一下吧,我过去看一眼他。”姐姐朝谢安招了下手。
“好。”
这段时候的相处,这个姐姐是真心实意把吴北枫当成自家人看了。
在知道他的事后会为他心痛,也会为他手上而心疼。
吴北枫不和任何人说话的时候,姐姐就会走到他跟前和他说说话。
谢安不太会讲话,只能干站在旁边做雕像。
或许是受伤后过于脆弱的精神情绪和异常疲惫敏感的身体,吴北枫在睡睡醒醒中重复他的冰冷和温热。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当现实和幻觉彻底分不清的时候,自己也会死掉吗?
这个时候醒来吴北枫就会产生很多很多消极的想法。
他会思考死亡他会思考离开。
但他唯独不会思考如何活下来如何坚持下来。
“小枫,姐姐在这。”
“姐姐在这里。”
姐姐会紧紧握住吴北枫的手,给他温度。
也会在他不自觉落泪的时候,递给他纸巾。
“哭吧。”
在所有人都希望他情绪正常的时候,那个姐姐却说你可以哭你也可以大喊大叫。
太难得了。
吴北枫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温暖的。
手掌覆盖在心口上,那里还在强烈地跳动。
这是心在跳。
这是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