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院就谢安一直给他打电话,手机里已经存了三十多个未接来电。
屏幕上起了薄薄的雾,“我来接你。”
半小时之前的短信。迈步朝前走,吴北枫在雨雾里又点了一根烟,这次忍着辛辣苦涩把强制提神的物质统统吸进肺里。
他不适应,边走边咳。
可惜吴北枫不看他。
他垂着眼,上下睫毛叠在一起,变成一条弯弯的弧线。
说是苦笑也谈不上,低低地从喉咙里翻出一句,“你别来。”
头疼得睡不着,浑身发虚。
额头抵在玻璃上,用余光打量玻璃上的倒影。
吴北枫掐灭了烟头,在唇角处舔了舔。
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暑气未消,课间操之后,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虚热。
吴北枫杯子里的水两口见底,不想排队去打,就趴在桌子上闷着。
他被人敲了敲肩膀抬起头,嘴唇都沤红了,又热又渴。
“喝不喝水?”对方说话的同时一弯笑就挂上了嘴角,眼睛也弯,笑眯眯地甜。
他把带着冰碴子的矿泉水递到他眼前。
他刚刚回校,就进行了换班换主任,明面上说是高三的规划,实际上都知道原因。
吴北枫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分到了五楼的三班,班上的人还没有认全,眼前的女生短发圆脸,说的活反倒使他感到熟悉。
“不用了,谢谢你。”吴北枫想不起来是不是见过,他原本是不会拒绝人好意的。
可接二两三的事,他不得不学会拒绝和分辨什么是“好意”。
书被撕烂文具被扔都是常见的事。
还有大片大片的彩色涂鸦以及黑板墙上讽刺的画不用想就能知道什么意思。
曾经的朋友冷嘲热讽互相踩黑。
就算一开始吴北枫有想要解释的心情,他现在也不想说了。
有什么作用呢?人们只会相信他们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事实其实没什么重要的,那也不是他们理解的范围。
理解本身就是非常困难的事。
谁会花时间和精力去理解呢?没有人。
在这个浮躁又利禄的社会,大家都只关注自己。
然而那个女生忽然凑上来,用着亲昵而狡黠的语气道:“还是多喝点吧,不多喝点的话水也洗不掉你的污点。”
吴北枫没说话站起身直接离开了。
他自动屏蔽了身后那些污言秽语。
但学校就这么大,无论走到哪里都有这些噪音,突然吴北枫被一个女孩拽住了衣角。对方朝他轻声说,“跟我来。”
吴北枫没抗拒也没接受,他只是想着去哪里都一样。
哪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呢?
女孩迫不及待带他去了曾经他们的秘密基地。
吴北枫恍然想着,原来这里也被发现了啊。
他低垂着眼,神情难掩失落。
“我是说…”女孩被吴北枫眼中的冷淡刺了一下,惶恐不安,委屈地又要哭,“我真的好相信你,阿枫,你好久没上学了…大家都好想你的…”
后面的话都是杂乱无章的倾诉,倾诉她的痛苦、思念、纠结、抗争,哽咽不及,哭得满脸通红。
吴北枫凝神听了一会,清了清嗓子,习惯性地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黄昏的光也是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痛。
“咳咳…阿枫都是假的吧?我们去澄清我们去找出那些造谣的人。”
这个不得了的新发现让她十分错愕,眼前的人有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睁大了眼睛重新审视着他。
吴北枫却像是有些苦恼,皱着眉,风把他的刘海掀上去一些,露出思虑重重的一双眼。就是这双过分漂亮的眼睛,不经意间便会溢出层层叠叠的痛苦和疏离,对不谙世事的灵魂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人们都会喜欢他,人人都会爱他。
只是贴近了以后,天真又会化作张扬,希望连这对压抑的瞳眸,也能满心满眼地装着自己。
“抱歉。”吴北枫把自己的站位换到下风口,想了想还是掐灭了烟头。
“没关系…你、你可以解释的!”说完女孩的脸又红,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花痴,哭了一通,心情却好了很多。
她小心地拉过吴北枫的一只袖子,问他,“那你会告诉我们真相吗?”
和从前送情书的时候几乎是一个样子。
她被保护得很好,吴北枫想。
“不。”吴北枫边说边摇头,刘海垂下来,刮着眉心。回应简短得让女孩抓狂。
吴北枫踌躇地看着落日向地平线以下沉去。
他不想伤害这个女孩满心欢喜。
怎么忍心。
那样的话他怎么说出口啊。
吴北枫蹙眉,还是说了,“这就是事实。”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这句话无疑是一道惊雷似的劈下来,直接劈碎了女孩最后的期望。
她抵抗所有的流言蜚语,孤军奋战只通过一两本书来战斗。
所有人的谩骂她可以不在乎,所有的嘲笑她可以不去听。
就连已经算石锤的事实,在正主没出现回应之前她一直都会相信对方。
因为他是吴北枫。
因为他是育才的吴北枫。
所有人都喜欢都欢迎的人,而不是现在人人都可以唾弃踩黑的小丑。
众人独醉我独醒,那个清醒的人他一定是最痛苦最难受的人。
女孩像是不敢置信一般,泪眼朦胧。
她慌乱又无措蠕动着嘴角,她或许是想问明白的。
她或许也是不相信对方说的是事实。
不可能。绝对不是这样的。
吴北枫不是这样的人啊。
明明那个朝她微笑,朝大家弹吉他唱歌的人还好像就在昨天。
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回忆起青草的香味,夏日的阳光,汗水滴下来的瞬间大家欢呼大家鼓掌。
那时候大家呼吸同一片草地上的空气,大家的心跳同样地为同一个人跳动。
夕阳下的树影很长,让吴北枫想起以前和父母一起去游乐场的时候。
晚风卷起一阵怀旧的香气,吴北枫忽然觉得饿。
散落零碎的时间随着香气传到了灵魂深处。
“阿滔。”
男生停下步子转过身来,表情有些意外,眼底的期待藏得很深。
对方喜欢自己这么叫他,喜欢他对自己主动说话。
“要不要去吃燃面?”
李银滔盯着他的脸,快乐将要溢出,也将要把人淹没。
“吃。”
两个人一起发笑。
“那走啊,逃课去。”吴北枫加快了步子。
李银滔想去牵他的手,刚刚碰到对方的指尖,却忽然缩了回去,耳根红成一片。
李银滔心里密密匝匝地泛起酸胀与甜蜜,他想把吴北枫抱在怀里,也想把他一口一口地吞吃至尽。
眼角眉梢燃烧跳动着雀跃,颠覆了某种理性的控制。
吴北枫在前面自顾自地走,忽然掉过头,刘海擦过前额,露出少有的少年意气。
“我们得快点!那儿晚了人多,要排队!”
李银滔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街边响起三道短促的喇叭声,这世上所有的快乐与巧合仿佛都要挑着这个时候撞到一起。
面店里,吴北枫吸溜着面条,“今天怎么吃辣了?”
“因为我看你很喜欢吃。”用筷子尖把红彤彤的一片辣椒油拌开,李银滔的声音不知为何越来越小。
就像是在掩盖辣椒之下艳色的羞涩。
小吃街吵吵嚷嚷,本来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然而李银滔的心才刚刚放下,一道熟悉的高亢的询问就越过了一切杂音,直抵他的耳膜。
“你不是说对辣椒过敏吗?”
“啊…这种程度还是可以接受的。”
吴北枫笑笑,往李银滔的盘子里又加了勺麻油说,“这样会好点。”
吴北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笑意从眼底泛起来。“你可以永远选择相信我。”
他扯了扯自己单肩包的背带,忽而把目光移向街边的行道树上,吴北枫红着耳朵飞快地补充道。
他会用尽全力考上好大学证明的。
“阿枫,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愿意陪着我。”李银滔的语气低沉却温柔。
这是他最真诚的话了。
吴北枫睁开眼,手里却是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
没有燃面更没有他。
那一缕香味早就不知道散在哪里了。
“走啊!又思考人生了?”谢安风风火火朝他丢了个头盔。
吴北枫刚跨坐下,谢安捏着把手就开了。
“今儿个吃什么?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谢安问他。
这段时候都是谢安接他放学。
因为害怕再次出现那样的事,谢安也担心吴北枫的状态。
送吴北枫回家现在就是谢安的首要任务。
原本学校这边吴北枫是住宿的,但现在他肯定不能住了。
他搬回家里只给吴妈说了要好好学习了。
况且他现在也读高三的的确确是非常重要的时期,关乎他的人生大事。
谢安一个停车功夫,吴北枫已经抽了好几根烟了。
再加上他没看见的时候,还不知道抽了多少了。
“别抽烟了,你最近抽太多了,肺要坏的。”谢安放下头盔,扯了他的烟扔进垃圾桶里。
“想好吃什么了吗?”谢安觉得两人干站着也不好,这样他嘴也痒了想抽烟。
刚刚把吴北枫的烟夺了,现在再抽可不太好。
谢安的问题就像是为了缓解这样的气氛一样。
“去吃燃面。”吴北枫吐了口烟气儿。
“行,那走吧。”谢安舒了气,他还真担心吴北枫沉默半天。
这样他根本就忍不住又会抽烟。
“买点啤酒喝吧。”谢安把菜单一放,就去后面找啤酒了。
吴北枫看着他走远了,低着头在桌子缝隙里点燃了烟。
深吸一口。
焦虑的好感觉消失很多了。
谢安来了再掐灭不迟。
吴北枫掏出打火机的时候自己又笑了。像幼儿园跟小朋友玩躲猫猫那时候似的。
当火苗燃起来,他笑意却又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