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在我心头荡漾;
如今仍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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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客厅的电视机里播着最近大火的一档综艺推理节目,米色亚麻布艺沙发中央窝着个年轻人。
明明才九月的天气却紧紧裹了张薄毯,只露出个脑袋,一手隔着毯子扶着腿上的玻璃碗,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往嘴里塞苹果块吃。
吴北枫看得正起劲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吴北枫瞧清了来电显示才放下手里的碗,拿起来划开接通。
“妈,怎么啦?”
那边立马传来吴妈熟悉的声音。
“小枫吃饭了吗?”
吴北枫老实回答,“嗯已经吃过了,现在在吃苹果呢。”
“对对,多吃苹果好!……”这句话说完,吴妈停顿了两秒,似乎是在犹豫,然后才又开口。
“小枫…”
吴北枫敏锐察觉到他母亲的异常。
“妈,小野呢?”
“小野在学校住宿,我没让他回来。”
“那你呢,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去做检查,我最近有空可以陪你去…”
“好得很吃嘛嘛都香,哎,你别打岔,我刚才想问…”
吴妈停顿了一秒,“你有没有谈恋爱啊?没有的话,隔壁那个张婶的女儿,大学生,教育专业的…”
“哎哎,妈…我信号不好…我卡了”
装成信号不好挂掉电话放下手机,吴北枫又重新端起碗裹进了薄毯,想起母亲问有没有他谈恋爱时吞吞吐吐的语气无奈轻笑出声。
笑过后又有些心酸涌上。
吴妈这些年来为他吃的苦操的心他都记得清楚。吴妈身体也不算好,前段时间检查出来的病还很严重,好在及时就医,还没到治疗不好的程度。
而吴妈却从来将他摆在首位,从小到大都尽可能满足他的想法,几乎没要求他做过自己不愿意的事情。
岁月从来是不饶人的,这点在吴妈的身上一点点验证。
吴北枫吃完苹果洗了碗,拿出茶几下的两瓶消炎药熟练倒出粒数和水吞下。
这药是他最近吃的最多的,因为活动太多,身体吃不消。
再加上做的有点多,身体多少有点承受不了。
吴北枫把空瓶丢进了垃圾桶,又窝回了沙发。
李银滔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回到金城的第三天晚上就与吴北枫遇上。
五年了,上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四肢僵住脑中空白,只有目光在下意识贪婪地描摹眼前人的容貌,肺部因突然吸进一口新鲜空气而刺疼。
李银滔才倏尔意识到自己竟一直从刚才屏息到了现在。
李银滔喉结滑动嘴唇轻颤,他抖着唇迫切想要挤出重逢后的第一句话来。
“阿枫……?”
吴北枫瞳孔骤缩,动作僵硬地循着声音回头去看。
“好久不见了。”
吴北枫艰难挤出一个笑来,僵硬地伸出右手,回了重逢以后从他口中说出的第一句话,“好久不见。”
李银滔盯着他那只修长宽大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已经伸出的右手换到左手,握了上去。
吴北枫身形一怔,眸色复杂的盯着李银滔。
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久到他们都能礼貌说hi握手说好。
可是,李银滔脸上的痛苦是为什么?
吴北枫想自己应该是看错了,不然为什么只是握手就能使李银滔眸中闪现出痛苦。
吴北枫后知后觉般恍然大悟,知道以前的李银滔自尊心有多强,以及有多讨厌自己。
自己刚才那样好像真的容易让他反感。
李银滔哑着声音说,“真没想到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是啊。谁想得到今天呢。
曾经那般仇视的人现在心平气和站在面前说话,还真是物是人非。
吴北枫应该很愤怒,应该要讨回公道。
但他却很平静。
一句重话都没说。
他甚至面朝李银滔笑了笑,说,“那就先再见了,我着急回家就……先走了,再见。”
吴北枫说完便转身朝后走去。
前面的汽车发动时车灯一亮,晃得李银滔下意识闭眼,他朝后退了两步让开路。
眼睁睁看着那辆小车远离再转弯,直至消失在视线里。
他再次和他分开了。
李银滔在意料之中再次失眠了。
凌晨两点半的金城灯火璀璨,从二十一楼窗口俯视去看远处川流不息的车流潺动,红黄交错间,真实又虚浮。
李银滔将指尖的烟头摁灭在手边的烟灰缸里,那里已经堆堆叠叠到快要装不下了。
火焰重又在指上一个闪现,李银滔深吸一口,将烟雾在肺间过上一遭再缓缓吐出,隐在阳台的云雾缭绕间看不真切脸上的神情。
当李银滔真的入睡已经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他早上六点多才上床躺下,浑浑噩噩半梦半醒间竟到了这个时间点。
他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后去厨房随便找了点东西垫垫肚子。
昨晚烟吸多了嗓子干疼,原本熬夜早该成了身体的习惯,谁知今天却头脑昏胀疼痛欲裂。
他一口气灌了两杯凉水,嗓子里的不适才有了些缓解。
整间屋子肃清冷厉的装修格调只有一盏橘色的灯亮着,他的主人却似乎因此找到了心安的慰藉。
李银滔靠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又突然起身去卧室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黑色大方盒。
无论他去哪里,他都会带上这个盒子。
盒子四角的黑漆早已掉的露出内里的白底,一看就知道有了些年头。
李银滔握着盒子摩挲了半天,才慢慢将它打开。
内里有一些东西,最上层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两个男孩,都朝着镜头在笑。
一个男孩笑容灿烂,一个微微抿唇。
两个人勾着肩膀,看起来关系特别亲近。
他拿着绒布轻轻擦拭照片,直至它反射窗外那金黄阳光刺了眼,一如昨日李银滔淡然且疏离的目光。
李银滔手上突然卸了力,他停下动作重又起身将照片放回方盒,把盒子藏了回去。
李银滔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来面对吴北枫的怨恨,却没想到在重逢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里就落败到丢盔弃甲的地步。
而对方却不是如他想象中一般。
这些年李银滔想赎罪也想补偿,可他全部拥有的对于补偿吴北枫来说却廉价如尘泥一般。
李银滔深觉无力又无措,可无论如何。
他是亏欠的,他总该要偿还。
李银滔想再一次见到他。
无论如何。
重新找到吴北枫并不难。
难得是如何找到那颗失去的真心。
这,很难。
当李银滔再次见到吴北枫的时候,有点走不过去了。
他远远地看见吴北枫举着手机,兴高采烈对电话说着什么。
看起来精神很好。
当他走近,他听见吴北枫撒娇似的说,“那我晚上要吃牛腩还要吃米线,你买给我嘛~”
李银滔甚至产生了一瞬间不想打扰的念头。
“阿枫…”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吴北枫听见。
他看见吴北枫僵硬一瞬的身体,以及看清自己僵住的嘴角。
“我们谈谈吧。”
“不用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要不了很久,聊一下吧。”李银滔退而求其次,他后知后觉才想明白以吴北枫的性格,确实是不会随便和人用这样亲昵的语气说话的。
除非,是他的恋人。
一瞬间,李银滔刚刚无意间听见他对电话那端亲昵的语气,心中不免对那个能拥有吴北枫的人生出无尽的羡慕。
李银滔盯着吴北枫想要个同意的答案。
大厅里时刻有人来往,吴北枫也没办法像前几天在停车场遇见那样坦然自若。
他又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面对面坐一会儿而已。
“那,走吧。”
他转身先走,吴北枫愣了一秒后紧跟上去。
最近没剪头发,留得有点长,出大门时风一吹,吴北枫头顶的软发被吹得翘了起来,很容易被李银滔收入眼底。
“头发乱了。”李银滔出声提醒。
吴北枫胡乱拨了两下就当是理好了,李银河系在一旁将他动作收入眼底。
“哦,好。”
他又觉得眼前这个人还是当初那个班级上张扬自信的吴北枫。
这个时间,转角处的咖啡店里多是外带的客人,因此两人很轻易就找到了一桌空位。
“一杯焦糖拿铁。”
李银滔朝服务生说道。
“跟他一样。”
李银滔有些诧异看他,话也没忍住脱口而出。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吗?”
“现在好像可以喜欢了。”
“阿枫…”李银滔试探着叫了一声。
吴北枫睫一颤,时隔多年再听见李银滔这样叫他,心里也算不上有多大触动。
吴北枫明白没必要刻意去在乎去纠正一个称呼,有时候又不是叫的亲近了,心就真的会贴在一起。
他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么?”李银滔紧紧盯着对面人的脸,想得到不加掩饰的答案。
“你呢?”服务生把杯子放在桌上后离开,吴北枫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抿抿唇才说,“我过得不算太好,但也不算糟糕。”
“对不起”,李银滔说,“以前是我不对,我做错了,是我对不起你,我从来没想过你能原谅,但我能不能有个机会补偿你?”
对不起,当年伤害了你。
吴北枫早在他说出“对不起”的时候就僵住了,早两年他还想着只要能有一句道歉,他就能不计较李银滔做过什么。
后来他慢慢被现实磨到渐渐不在意这声道歉了。
没必要。
也不需要。
他照样可以挺过来。
而此时它突如其来的落入耳中,砸在心上,却仍然让吴北枫抑制不住鼻酸。
他恍然明白原来这么多年的不在意都是自己的刻意压制,是自己骗自己。
他抬头,眼尾有些不被察觉的微红。
“虽然时间真的过太久了,但你的道歉我接受,也不必想着补偿我,我现在很好。”
吴北枫还是没忍住吸了下鼻子,他在心里默念:没关系,我不恨你。
“我…”李银滔撑着桌子的手突然开始强烈颤抖,颤抖到吴北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就像当年那样。
“你,你没事吗?是不是和以前一样?”
“嗯,我没事。”
吴北枫知道这是假话,以前李银滔不吃东西,手就会很强烈的颤抖。
吴北枫说了句等着,便走出了咖啡厅,不一会儿就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回来了。
他拿出软软的饭团和温热的牛奶递给李银滔,李银滔盯着他没有接。
于是吴北枫很干脆拆开包装,插好吸管塞到了他手里。
“吃点垫垫吧,晚上天冷。”
李银滔只好伸到嘴边去咬。
“嗯,谢谢。”
吴北枫朝他笑了一下,时至今日李银滔依然记得当初吴北枫面对尚且陌生的自己时的细心体贴。
他原来这么温柔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