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北枫没想到自己发的超博,还能收到同行的关心。
更没料到徐三秋会专门回来看他,似乎他的身体对于对方来说很重要一样。
他们约在一个清吧,很安静。
没什么人。
本以为只是寒暄,没想到聊的不错。
到最后还拥抱了。
徐三秋把身边的背包拎到吴北枫座位旁边,俯身下来用力地抱了一下他的肩膀,又说了一句“我走了”,才起身离去。
吴北枫看着他走到前台处,刷卡付账,又拿过一旁的白兰地指给侍应生看,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一大片的灿烂阳光从被推开的门外倾泻而入,把少年的影子打成一片混沌的支离破碎。
他的背景一下子绚丽得像水光下的画。
吴北枫端过酒杯,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有一种惬意的冷意。
他当然知道徐三秋是上午飞过来的,然后陪自己会儿再赶晚上那趟航班,飞往意大利。不管是刻意的讨好利用也罢,还是珍惜自己这个所谓朋友也好。
吴北枫觉得这个朋友,他认了。
前几天,杜帆朋友拍了个电影。
那个电影是一个受众很小的文艺电影,题材有些擦边球,但是很好拿奖项。
那场电影,吴北枫也过去看了。
电影票是周瑜波过来送的,让吴北枫多留心了一下。
电影导演是杜帆的朋友,他是杜帆的演员,周瑜波是杜帆的旧友。
于情于理都还杜帆来送,但却让旧友来了。
吴北枫嗅到了非比寻常的味道。
不过,不管谁送,电影还是要去看的。
杜帆这人心高气傲,吴北枫知道。
好歹合作了真长时间,要是逆着他的想法来,他绝对不高兴。
下一次再想找他,人已经在黑名单了。
吴北枫原本就抱着半勉强的态度,但眼角瞄过去的余光里看到了徐三秋倾情献唱这一行小字以后,立马收回了那种轻浮。
圈子还真小。
“我会去看的。”
“好,谢谢。”
吴北枫伸手抽出一张电影票。
长方形的硬质纸张的右下角还有带着些许微微汗意的指印。
周瑜波似乎还想跟他说话,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时间是下周。”
“我会看。”
吴北枫朝他微微一笑。
等到人走了,吴北枫才垂下眼睛翻看着手里的电影票,转身向另外一个门走去。
电影的整个基调都是绿紫色的气氛,场景大多是地下酒吧里的灯光糜烂和昏暗的斗室里摇晃得让人心烦的电灯。
男主扮演一个破落乐队的吉他手,忧郁的眼神,寸头上又一道长长的疤。
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萎靡。
但是,眼神里却会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心痛。
故事其实很简单:吉他手爱上了一个舞女,煞费苦心地追求一直却没有得手。
最后因为不得已的原因,他向地下钱庄借了高利贷。
在还不上钱的时候,是那个舞女迫不得已出卖身体的钱替他还上了钱。
电影中穿插着幽深昏暗的小巷,地下酒吧里嘈杂的人声。
舞女深蓝色的眼影和闪片的裙摆。
夜幕下的斗殴,狭小的化妆间,和好像根本就擦不干净的一直在晃动着的电灯。
以及那个月夜里他们互诉衷肠的最后一刻。
舞女换上了裙装,一点点用白粉遮盖住身上的淤青和红痕。
故事的结局是:那个女人独自站在舞台中央,头上的灯从摇晃的吊灯变成了流光溢彩的聚光灯。
她轻轻掀起裙摆。
强烈的聚光灯下,看不清一切。
以及她的面容。
然后,剧终。
到底两个人有没有在一起,那个女人最后有没有死去。
这都没有叙述出来。
吴北枫托着下巴,靠趴在前排的椅背上,打出了一个哈欠。
坐在他身边的丹丹咳了一声,“小枫……”
本来吴北枫想喊楚莫川来的,但对方太忙,直接说让他找别人,但又说可以接他。
吴北枫失落的心又平复了些。
她想来想去,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只好没话找话地说,“……那个,主演,还挺有个性的。”
吴北枫“嗯”了一声。
丹丹抓了抓头发,“那现在一起吃饭吧?”
他们现在关系有点尴尬。
工作上,因为吴北枫的休息,丹丹又带上了其他艺人。
可能是他们观念上偏差,丹丹想要吴北枫专心搞事业,吴北枫却始终提不起来劲。
导致后期越走越远。
也可能是吴北枫后来的绑架,丹丹之后的恋爱,他们互相都默不作声没有提及。
最后知道都是靠旁人的时候,大家都应该明白不一样了。
成年人的离开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渐行渐远的。
当然能感觉到不同了,可是又好像不能怎么样。
当初很丹丹那么好那么亲密的时候是真的,现在疏远不想和她解释什么也是真的。
会怀念一起迟到,打赌买奶茶的日子。
也会偶尔想起小打小闹的时光。
但都是过去的事了。
“算了呗,”吴北枫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男朋友来接我。”
走出电影院后,已经是盛夏的阳光毫不吝啬地照射在柏油马路上。
“那我送你一段?”丹丹转过头对着他温柔地笑。
“不了。”吴北枫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你先走,我有人来接。”
“要不……我请你和你男朋友吃个饭?”丹丹说出口的话中带了期期艾艾的期待。
吴北枫深呼吸了一口,一把手拉住丹丹的手腕往马路边上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冲着司机说出两个字,“映画。”
丹丹一手撑住车门,“小枫……”
吴北枫不由分说地关上车门,笑眯眯说,“回去工作吧,大忙人。刚才看电影的时候就魂不守舍,回去吧,不是要攒钱结婚吗?我还等着出份子钱呢。”
他怎么知道结婚的事,丹丹想。
她想了一会释然了,管他怎么知道呢,至少我们还能见面。
哪怕没有相伴的身份,现在这样足够了。
各自安好就够了。
虽然不知道他和他男朋友的未来,但同样希望他幸福。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你身边了。
丹丹从车窗里看着远处戴着白色口罩的男孩,一下子心口发闷得很。
楚莫川看着专心地切小羊排的吴北枫,推过去一杯红酒,“今天心情不错?”
吴北枫点了点头,“去看了朋友的电影。”
“哦,和谁?”楚莫川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端起自己的红酒杯示意坐在自己对面的吴北枫端杯起来。
吴北枫拿起杯子随意地跟他碰了一下,“朋友,谁让你不来的。”
男人笑了笑,伸手去擦吴北枫唇边的一点点红酒酒渍。
“喂,”吴北枫避都不避地任由男人的指尖抚上自己的唇角。
伴随着一声低笑,楚莫川转手把指尖的一点点液体全部涂抹在他的下唇,看着一点点的微红渐渐渗透到唇纹中去。
餐厅是一家高档酒店的附属餐厅,来回走动的侍应生目不斜视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吴北枫在窗明几净、灯光璀璨的西餐厅里坐着,突然想起了以前杜帆拍他的时候,电影里结束了一晚上的演出回家后,捧着泡面吃的那个镜头。
那个笑容。
纯真的要命。
楚莫川用右手食指的指节敲了敲桌子,“想什么呢?”
拉起餐巾擦了擦唇侧,吴北枫御随手胡乱地叠了叠后就放在桌子左侧,“想你。”
“超想你。”
楚莫川笑笑,“吃好了?”
说完,起身就去拉吴北枫的手。
“喂……”吴北枫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这么多人……”
这下子,变成了变本加厉地搂住肩膀。
“怎么了?”楚莫川拉过撑在自己胸前的手指,拉到自己唇边,开口,“我又没有做什么。”
吴北枫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指,他问了个很傻的问题,“要是有一天,我不得不卖身,你会怎么样?”
“除非我死。”楚莫川轻轻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话不在多,语调不在高,但是效果足够了。湿热的辰口口勿印上了闭上的眼睛,楚莫川意有所指,“……是不是最近我对你关心不够,才让你又胡思乱想?……”
出道到今天,就以音乐为主导的徐三秋,未来天王的接班。
除去为数不多的黑料之外,他几乎是公认的实力歌手。
突然宣布退出娱乐界。
一时间,众人哗然。
在新闻发布会上,徐三秋穿了一件系带繁复的纯黑色哥特式衬衫,同色调的紧身裤下束在一双尖头短靴中,胸前垂着的是一颗镶了紫色宝石的十字架吊坠。
他的头发被一片闪光灯生生镀上了一层光,亮闪闪得更不像是站在那里的人。
伸手拿过话筒,调整角度的手指从容中带着优雅,徐三秋微微一笑,又引得闪光灯一阵轰响。
“抱歉这个时候突然宣布这个消息,”温柔的声音,“谢谢大家这些年来对我的关心和照顾,也谢谢我的经纪人,谢谢jam和Jina,谢谢一直支持着我们的歌迷……”
在召开新闻发布会的直播里,吴北枫眯着眼睛看台上被闪光灯簇拥着的少年。
他眼睛里渐渐地漫上了一层薄雾,脑子里却想起了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像是一只布偶猫。
温柔且坚定。
没有攻击性却很坚强。
喜欢音乐,热爱唱歌。
不因为外界的声音动摇,没有失去自己的初衷。
一身的清净。
里里外外都是干净的。
其实吴北枫很羡慕他,那种很干净的人。
他一看就是在干净的环境里长大,环境让他长成的过滤系统,有足够的能力让他剔除掉杂质。
不像自己,从来就是阴沟里,空有皮囊的怪物。
杜帆说过,“你很美,我承认我被人迷到,但你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的感情。”
“你谁不会爱,你谁也不爱。”
他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的热爱。
没有音乐的激情,如果有,也早就在当年磨完了。
他想起那天和杜帆坦白的下午。
冬夜的风声,在公寓外喧嚣不已,隔着紧闭的玻璃窗仍然能听到“呜呜”的风响。
吴北枫错过杜帆,擦身而过,走过去的方向是通往顶楼的楼梯。
他穿了一件带着翻毛领子的黑色大衣,收腰处的腰带用银线细细地勾出了一圈亮边,硬是给已经属于一个男人的腰肢平添上了几分纤细的观感。
这座楼属于金城年份比较久远的楼了,只有5层的高度。
但在这里拍了太多他的照片。
吴北枫斜靠在楼顶的护栏处,凌厉的夜风吹翻了他那条能拖曳到肩膀处的领子,剖割开了一片毛绒绒的拂动。
杜帆向前靠了一步,“风这么大……”
“这里挺好的。”吴北枫抽出了一支烟,垂下来眼睛看着他,“有火吗?”
杜帆掏出了一只打火机,这是老式打火机,没有带防风的功能,打了几次都在风中摇晃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本来就该淘汰的东西,却还存在。
谁让杜帆喜欢呢。
就像喜欢一个人一样。
本就是泥沟里的垃圾,本就该腐烂掉,他却喜欢,重新赋予他活着的意义。
吴北枫凑近了过去,伸出手拢住又一次被打出火苗的打火机。
他眼睛的瞳色被这种微笑的火光映出了两点暖意,他的手指触上去是一种微凉的细致,可以让人无端地想起上好的瓷器,他的发丝被楼顶的风吹拂得从小小的火苗上一掠而过,他的双唇被口中咬着的烟衬出了一片唇红齿白。
杜帆看着吴北枫因为垂目的动作而变得更为分明的睫毛,心里一阵阵涌上来的却是重重的怅然若失。
他好像透过吴北枫的身体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当时的自己,站在这里,中间隔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可是,也只有这样了。
回不去了。
有时候,一厘米的距离,反而是咫尺天涯,难以跨越。
正在盯住人晃神中,手中微弱的火光一下子熄灭了。
是吴北枫点着了烟,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失去了手掌挡风动作的庇佑,小小的火苗几乎在同一时刻就熄灭了下去。
杜帆神色复杂地看着手中的打火机,下意识地攥紧过去。
打火机的头部被火烤得炙热,在掌心里有一种烙下印记般的错觉。
收紧再收紧,即便是痛的也是刻苦铭心的。
吴北枫吸烟的姿势很好看,他当初学习就只是觉得帅。
他喜欢用唇去碰触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唇边的烟气和烟尾的烟气有时候会聚拢在一起,袅袅得上升,恍若隔境。
“你想说什么?”
杜帆用一种可以称得上温和的语气问。
“我……”吴北枫在顶楼的风声中,有一种自己在置身在冰川的错觉。
“我想要答案。”
他不知道如何诉说他的爱恋。
自己的爱恋太过于执着,太过于痛心,也太过于绝望。
就像是在结了冰的水下,透过冰层注视苍白色阳光时的绝望般的冰冷、冰冷般的绝望。
远处的灯光隔得太远,投射到这栋宿舍楼的楼顶上来的时候,已经微弱到只剩下一片夜色的衬托。
整个昏暗的楼顶上,只有他们手里的烟在一闪闪地发出橘红色的光。
吴北枫突然苦笑了一下,这像不像是……飞蝶扑火?
杜帆哈出一口烟气,转过头来看着吴北枫,轻声说,“你很想知道答案?”
吴北枫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那……我来说吧?”杜帆又抽了一口烟,红色的火点堪堪地停在了烟身的一半处,然后被掐灭。
吴北枫带着点儿痴迷地看着他手指的动作,他的食指微微施力,拇指顺势带动手腕往下摁,疑似温暖的火点,灭了。
几乎是同时,杜帆接着刚刚的话说,“你爱上他了。”
“你眼睛在为他流泪。”
吴北枫觉得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自己心脏处仿佛电击一般地停止了心跳一秒钟,黑暗中,他似乎感觉到这句话混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席卷而来。
他一直以来不敢承认面对的问题,被真实撕裂在面前。
一层层剥开。
他自以为一切都只是玩玩,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可,没有人能控制住爱情。
爱令智昏。
他不是圣人,他是爱情愚人。
杜帆御靠在栏杆处,不顾自己的大衣会被栏杆上的积灰弄到狼狈不堪的脏兮兮。
他沉默地注视着站在自己半米远处说不出话来的男人,看着他双手的微微颤抖,看着他眼神最深处传导而来的深沉到快要凝结为实质的绝望和挣扎。
恍惚间,有一种看默剧一般的压抑。
吴北枫好不容易平稳住了激荡不已的心情,他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气,还没有说出口一句话。
就听到杜帆用一种礼貌又冷淡的语气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你爱上他了。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吴北枫向前走了一步,眼底里染上了因为绝望而带来的一抹灰土色,他颤着声音说,“……我…也许我只是一时兴起,也许我并不…”
杜帆一步都没有后退,因为他背后就是栏杆,再背后的是五层高的楼层。
“你为什么不敢正视自己的心?”
杜帆不动声色地问。
吴北枫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的一般毫无任何气势,他默默地看着杜帆,看到眼睛被风吹得发痛都不愿意闭上眼睛。
因为,他害怕自己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会看清自己的伤痕累累的心,会流下不能自已的眼泪。
不是因为被风吹的,才会流下的眼泪。
而是因为看清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