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这东西总是有些不可思议,实际身临其境的时候,几乎未曾意识到那片风景,未曾觉得它有什么撩人情怀之处,更没有想到十八年后仍历历在目。”
育才的高中部的教学楼仿制了上世纪建筑风格。
吴北枫所在的班级恰好处在转角的连接处,挨着卫生间。
一下课,同桌就着急拉着吴北枫去买冰粉,这东西往往都是先到先得,晚了就要人挤人排队。
对于学生而言,课间更是没有这么多时间,他见吴北枫还没跟上,边走边转头去叫他。
“阿枫你快点!再晚就哎——”他不看路没估计好距离,脚下第一阶台阶就大半个脚掌踩空。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抓住扶手来迎接磕在楼梯上的剧痛,谁知下一秒手臂和腰上一紧,竟隔着三四阶台阶直直扑到了正上楼的人胸前。
江木鼻子撞的生疼,但他仍处在后怕之中,一手仍在扶手上,一手擦过那人腰侧校服,惯性向下时一把抓住了他大腿后侧的布料。
他惊吓之后还未回神,就着这个狼狈的姿势一时没有动作。
吴北枫刚刚的困意都没了,他赶紧跑上来扶着江木站直。
“哎呀我就慢了一点你急什么!没事吧?!”江木回神后很是尴尬,一直没敢抬头。
尤其是他看清了台阶下那人收回扶着他手臂和腰上的手后,还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吴北枫未道完的谢哽在喉间,抬头瞧清那人的脸仿佛头也跟着疼起来。
李银滔错身正要抬腿上楼,听他这一句只是微抬起头盯了他一眼,两秒后微微皱眉没理他。
江木见那人越过自己和吴北枫直往楼上走,擦肩而过时方才才在他身上嗅到过的那抹淡雅的花香又钻入鼻间,转瞬即逝。
“……阿枫?阿枫!没事吧?”醒过神来,江木着急的脸映入眼帘,吴北枫活动了下手腕,然后咧嘴笑道,“没事,倒是你怎么样?”
“没事没事,我们去买吧!”
很久之后,吴北枫彻底想明白,有些遇见不过是擦肩而过的缘分,却偏偏耐不住有一方非要频频回首。
期中检测很快就来了,整个高中部同时参试,一周之后,排名也陆续统计了出来。
各年级前十会制成海报贴在教学楼前公告栏处。
这次的公告栏处,依旧围着许多人,谈论的也依旧是那几个他们耳熟能详的名字,但江木顺耳一听,捕捉到吴北枫的名字,再仔细一听。
他愣在原地,顿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朝教务处跑去。
高三年级组的办公室门没关,江木刚想敲门,里面的两个身影注意到他都转过头来。
一个四五十岁的男教师坐在办公桌内,吴北枫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这位同学,有什么事?”那老师换上一副温和的样子,笑着问道。
江木手指在门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落回身侧轻握,他走进去先给老师鞠了个躬,然后开口道。
“老师,吴同学没有作弊,应该……应该是有人故意陷害他的。”
他话说的结巴,吴北枫却怔在原地,他动了两下想上前让这人离开,但老师却抬头瞧了他一眼。
“老师们都相信他没有必要作弊,同时也相信他的实力,可监考老师确实在他桌子里搜到了纸条,又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查了教室监控都没有证据。”
“老师,那您有没有调取考试之前的监控,说不定桌子里已经有纸条了。”
江木边说着,眼睛忽地一亮,他又转回去对着老师,语气十分着急,“郑老师拜托您去看看!吴同学一定是冤枉的!”
那位男老师也知道事关重大,领着两人去了监控室。
可是,只有那一天的监控,凭空消失了。
这对学校而言是一起性质恶劣的事件,郑老师再三确认后便要往学校上报,他站起来拍了拍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吴北枫的肩膀,又对着江木说道:“你们先回去吧,学校和老师会有公正的判断的。”
出了门,江木都松了口气。
江木抬头去看身旁的人,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神情。
吴北枫其人,并不像他名字表现的那样张狂肆意,他缺钱。
这是江木花了几个月不到的时间就了解到的,奖学金的事也给了证明。
知道吴北枫的人对他褒贬不一。
有人说他太张狂嚣张,也有人夸他性情真挚。
在那样的事发生以后,他更多的都是缺点了。
江木整合之后,认定吴北枫就如同许多天才一样,是个众多尖锐矛盾的集中体。
校园里,想要找到时间和吴北枫聊上几句几乎没有可能。
下课铃一响,他立马趴在桌上补眠,放学铃一响,他又抓起书包就往外飞奔。
两人共用一号楼梯,教室却分隔两层,江木靠在窗边时常忍不住想,三楼的栏杆上,什么时候会像以前一样倚着吴北枫的身影呢。
江木的想法,吴北枫全然不知。
以他那样的性格,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做两道题巩固成绩,也不如补会儿眠蓄足精神。
二中的校庆是每年十一月的传统,早在一个月前就面向各班级海选节目。
江木得知自己班的节目被选上的那一瞬间,他噔噔噔回到教室,隔着窗户在找吴北枫的身影。
高三教室里,奋笔疾书的人不少,下课补眠的人也不少,吴北枫显然就是后者之一。
江木推了推吴北枫的胳膊,两三下才让他皱着眉头慢慢清醒。
吴北枫不耐地转头与江木对上视线,江木笑着向他招了招手,他抬头瞧了眼教室的钟表,课间只剩三分钟了,才抬腿迈出去。
“阿枫,校庆晚会你坐哪里?”江木看着懒散靠在栏杆上的人,轻声问道。
以前的吴北枫都是舞台上的宠儿,所有人最期待的对象。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他透过栏杆缝隙隐约能看到楼下教室里自己靠窗的课桌,他又想自己现在要是在座位上,是不是就能看到吴北枫靠栏杆的背影了。
“不去”吴北枫打了个呵欠,语气果断。
这个答案远在江木的意料之外,要知道很多高三生都在期盼自己高中生涯的这最后一次狂欢。
“为什么?那天全校都不上课啊。”
“嗯,正好去打工。”校庆晚会办的很精彩,他们班级的节目安排的靠前,在观众热烈响亮的掌声中退场后,每个人一直以来的紧张不安都有了回报。
和班主任打了招呼,吴北枫便急匆匆收拾东西奔向校门外。
晚上十点的街道多少恢复了些冷清,吴北枫背上书包推开店门出来时,路边的一辆漆黑轿车的车门突然打开了。
“阿枫!你真的在这里!”矮了他一头的江木几步走至他面前站定,仰头笑看着他,眼角还有他在车上来不及卸干净的银色亮片。
吴北枫不明所以,也根本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他,他顿了下才张口,“你好啊…”
江木伸出手想先拉他去车里坐着,谁知吴北枫抬眼瞧了下那辆车,又瞧瞧自己身上的衣服,后退了一步。
江木只当他是怕生,也没放在心上,转身钻进车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拿着一把吉他。
“你现在有时间给我五分钟吗?”江木抬头问,“可以弹给我听吗?”
吴北枫也不知为什么,明明上一秒还想拒绝,这一刻却鬼使神差的因为对方的话而嗯了一声。
江木的脸上因他的回答更添三分喜色,只求待会儿路人别因扰民而报警。
吴北枫抬起手挑动弦,下一秒清亮的音便从笛孔传出,莹莹绕绕钻入了江木耳间。
他突然愣在原地没有动作,就连眨眼的频率也慢了半拍。
他似乎想起了过去晚会的日常,又似乎隐约想到了吴北枫以前的弹曲。
尽管江木对乐器一窍不通,他甚至不知道这支能发出沁颤人心之音的长东西确切来说该叫什么。
他只是望着吴北枫仍带着殷红的嘴唇,看他修长指尖悦动,看他眼角的光点,然后仿佛醉在了今晚的夜空中。
声音渐缓悠然而止,沉醉的人却还未醒。
“……阿枫?”吴北枫猛然清醒,他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这样是不是也算你参加过今天的晚会了?”江木接过吉他握在手心,收在身前轻问。
吴北枫又是一声嗯,没人知道他是回答的哪个问题。
“我只会吉他,要是其他东西,那今天你就听不到了。”
江木正要再嗯一声,吴北枫却没等他再发出声,他很快朝车内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
“好了,那我就先走了。”
“阿枫,下次再见。”
江木挥挥手钻进了车里。
吴北枫看着车身远去。
“再见。”
在车上的江木,一直会记得这天晚上。
他一直想,吴北枫一定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名字他不仅会记一时,还会心甘情愿的去记更久,长至一辈子。
不可思议的记忆,实际身临其境的时候,几乎未曾意识到那片风景。
未曾觉得它有什么撩人情怀之处,更没有想到十八年后,江木仍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