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星虫肆虐过的废墟区域，仍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无数星虫的残肢断骸漂浮在虚空里，断裂的甲壳上还泛着幽冷的荧光，像是被碾碎的星辰碎片，零零散散地散布在黑暗之中。
那些方才还疯狂涌动、铺天盖地的虫群，此刻已渐渐平息了躁动，只剩下少数几只体型较小的星虫仍在废墟间游荡，发出细微而尖锐的嘶鸣，仿佛在寻觅着什么。
然而，就在距离那片废墟不过数百丈之外的一处虚空中，空间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那涟漪几乎肉眼不可见，如同湖面上被微风吹起的一道极细的纹路，稍纵即逝。若是寻常修士从此处经过，根本不可能察觉到任何异样——但就在这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中，楚阳与林宛莹二人正隐匿于此。
楚阳屏息凝神，整个人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他的身形完全融入了虚空夹层之中，这是他以大神通强行开辟出的一处极小的隐匿空间，仅能容纳两人勉强栖身。
他的一只手微微抬起，掌心中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那灵光被他压制到几乎熄灭的程度，只维持着最基本的空间稳固。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并非是因为消耗过大，而是因为林一与那名侍女此刻就站在不远处，与他们的藏身之处相距不过百丈。
林宛莹就站在楚阳身侧，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她的呼吸被压得极轻极缓，每一次吐息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任何声响。她的手中握着那柄短刃，刃口上还残留着方才斩杀星虫时留下的些许黏液，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气。她的目光透过虚空的缝隙，紧紧盯着不远处那两道身影，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此刻，林一负手立于虚空之中，一袭白衣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的面容冷峻，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星虫的残骸，神情看不出喜怒。那名侍女则侍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一袭青衣，面容清秀，此刻正低垂着眼帘，似乎在等待林一的吩咐。
就在这时，林一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片死寂的虚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倒是藏得够深。”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那名侍女显然听懂了。她猛地抬起头来，面露骇然之色，一双杏眼圆睁，瞳孔微微收缩，嘴唇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露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神情。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朝四周扫去，仿佛想要在那些废墟与残骸之间寻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但入目所见只有漂浮的虫尸与碎裂的虚空石块，哪里有半个人影？
侍女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他们……怎么有这种胆子？”
她实在不敢想——楚阳竟然有胆量躲在林一的眼皮子底下。方才林一亲自出手，那片区域几乎被他的神识扫了个通透，任何生灵的气息都无所遁形。可如今林一却告诉她，那两个人不仅没有逃走，反而就藏身在附近，就在他们二人的眼皮子底下，听着他们说话，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胆量。
林一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那笑容中没有半分温度，如同冬日里凝结的冰霜，冷得令人心底发寒。他的目光依旧望着远处那片废墟，仿佛能够透过那些残骸与虚空乱流，看到藏身其中的那两个人一般。
“这个问题，”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语气，“我也很想问问那两个人。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就这样躲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自认为不会被我发现。”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中既有几分恼怒，又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赞赏。他轻轻摇了摇头，继续道：“不过从结果来看，他们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从始至终，没有暴露出任何马脚，没有露出半分破绽。倘若不是这些星虫的忽然出现……”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围那些仍在漂浮的星虫残骸，指缝间有淡淡的灵光流转，“恐怕我还会以为，他们早就已经离开了这片区域。”
他说到最后，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自嘲的意味。他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苦笑，又像是感慨：“说起来，还得感谢这些星虫。若不是它们突然发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恐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那两个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侍女听着林一的话，脸上的骇然之色更浓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跟随林一多年，深知这位主上的手段与神识之强大，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在他面前隐匿行踪。可如今，那两个人却做到了——而且就藏在他们身边，近在咫尺。
林一似乎并不在意侍女的反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目光在虚空中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去，衣袂在虚空中轻轻飘动，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走吧。既然他们已经走了，你我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理由。”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抬手轻轻拂去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道：“这些星虫，就让它继续癫狂下去好了。对方能有手段从星虫的包围中逃脱，想来也不是什么庸手。想要解决他们，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做到的——急也无用。”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朝远处掠去。那名侍女愣了愣，连忙提气跟上，青色的身影在虚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很快便追上了林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虚空的深处，只留下那些仍在废墟间游荡的星虫，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嘶鸣。
林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后，那片虚空中的涟漪再次轻轻荡漾了一下。这一次，涟漪的幅度比方才稍大了一些，如同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浮起。
楚阳的身形从虚空夹层中显现出来。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虚空中化作一缕白气消散。方才那番隐匿，他几乎动用了全部的心神与灵力来维持空间的稳定，不敢有丝毫松懈。此刻林一远去，他才终于能够稍稍放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林宛莹紧随其后从虚空中走出。她的状态比楚阳要好一些，但脸上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余悸。她的目光追随着林一消失的方向，确认那道身影已经彻底远去之后，才轻声开口：“总算是走了。”
这一次，楚阳和林宛莹没有再像之前那般躲在暗中。林一既然已经挑明了话，说明他早就知道了两人的存在，此刻再躲藏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林一已经离开，这片区域暂时恢复了安全，他们也不必再像方才那样如履薄冰。
楚阳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灵力开始缓缓运转。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灵光，那灵光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道空间裂缝——他在穿梭虚空。裂缝在他面前缓缓张开，露出其中幽深的空间通道，里面涌动着混乱的空间之力，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走。”楚阳简短地说了一声，率先踏入空间通道之中。林宛莹也不犹豫，紧随其后步入其中。两人的身影没入那片幽暗之中，空间裂缝随即合拢，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间通道中，楚阳与林宛莹急速穿行。四周是无尽的虚空乱流，五彩斑斓的光影从他们身边飞速掠过，那是不同空间层面的碎片与灵光交织而成的景象。楚阳全力催动灵力，维持着空间通道的稳定，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显示出他此刻的消耗并不小。林宛莹则在他身后半步，手中短刃微微出鞘，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以防空间通道中突然出现什么意外。
不知过了多久，楚阳终于感觉到前方传来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虚空战场中某处相对安全的荒原地带的气息。他咬紧牙关，猛地加大灵力输出，空间通道的前端骤然扩张，一道出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两人几乎是同时从空间通道中冲了出来，脚步落在一片坚硬的荒原地面上。楚阳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脚步在地上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这才稳住身形。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缓缓合拢的空间裂缝，确认没有任何东西跟随他们出来之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林宛莹也站稳了身形，她的呼吸比方才稍微急促了一些，但整体状态尚可。她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片广袤的荒原，地面上铺满了灰褐色的碎石与沙砾，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丘，山丘的轮廓在虚空中泛着微弱的光芒——那是虚空战场中特有的景象，远处的景物总是带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如同隔着一层薄纱。
“总算是逃到了安全的地方。”林宛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她将短刃收回鞘中，抬手拂去鬓角被汗水沾湿的碎发，目光中仍残留着几分余悸，“这一次的情况还真是危险。”
楚阳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将一切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他转过身，看向林宛莹，目光中带着几分认真与坦诚。他的嘴唇微微抿了抿，声音沉稳而平和：“如果最后不是阁下出手力挽狂澜，你我恐怕没有办法这么及时地离开。”
他说这话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方才那一战的种种细节。那些星虫铺天盖地涌来的景象，那些尖锐的嘶鸣与密集的甲壳碰撞声，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每一个画面都历历在目。他很清楚，这次战斗若是没有林宛莹的存在，仅凭他一人之力，想要解决那些星虫还是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而且未必能够如此顺利地摆脱它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些星虫的数量虽不算最多，但胜在行动整齐，进退有度，仿佛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统一操控一般。阁下在正面吸引住了它们大部分的注意力，我才能够找到机会从侧面出手。这一战，阁下的作用至关重要。”
林宛莹听他这般说，倒也没有推辞，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谢意。她的目光从楚阳身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
“既然你我已经离开了，”她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审视与好奇交织的意味，“阁下眼下也该告诉我——那些该死的虫子到底有何来历？虚空战场中能有如此可怕的生灵，还真是让我有些惊讶。”
她说到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悠悠的叹息声在荒原上飘散开来。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带着几分思索的神色。她修炼多年，自认为对虚空战场的了解不算浅薄，但今日所见的那种星虫，无论是其生命力还是攻击方式，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只是沉默地望着远方，等待着楚阳的回答。
楚阳察觉到她语气中的疑惑与认真，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抬头望向虚空深处，目光穿过那片灰蒙蒙的天际，仿佛能够看到那些仍在废墟间游荡的星虫。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凝重。
“阁下的这个疑惑，”他缓缓开口，“曾有很多人都曾发出过。但至今，也没有人能够弄清楚这些东西究竟是从何处出现，为何它们能够在如此恶劣的虚空中生存。”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虚空中的某个方向——那是他们方才逃离的那片区域的大致方位。他的手势很轻，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格外沉重。
“那些星虫，不同于虚空战场中任何已知的生灵。它们没有灵智，或者说——至少没有修士能够理解的灵智。它们的行为完全依靠某种本能驱动，但那本能又极其精准，仿佛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它们。它们的甲壳能够抵御大部分神通攻击，即便被打碎，只要核心不毁，便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凝聚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