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里只亮着一盏橘黄色床头小夜灯。
窗外的狂风暴雨还在肆虐，每隔几分钟就有一道闷雷在半山腰炸响。
每当雷声传来，缩在被窝里的顾若雪就会往苏泽手心里缩一缩，十根手指把他的大手攥得死死的。
苏泽脱掉外套，从衣柜里翻出一床备用毛毯铺在床边地毯上，后背靠着床沿席地而坐，一只手始终留在被子外头让她抓着。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外头的雷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雨声。
被窝里的顾若雪呼吸平稳下来，身上也不再发抖了。
她侧躺着，把半张小脸埋在枕头里，睁着眼，低头看着地毯上的少年：“苏泽，我有时候真怀疑，你上辈子是不是一只小乌龟变的呀？”
苏泽闭着眼睛靠在床沿养神，随口回道：“怎么着，嫌我跑得慢，没让你一下扑个空？”
“不是跑得慢，是壳太硬了。”
顾若雪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几分夜深人静才肯露出来的委屈与迷茫：“不管我是拿钱砸你，拿话哄你，还是像前天晚上那样咬你，只要一遇到事情，你就会嗖的一下把脑袋缩进那个硬邦邦的乌龟壳里，怎么敲都不肯出来，苏泽，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像小时候那样，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
苏泽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要是换作刚重生回来的头几个月，听到这种充满独占欲的话，他肯定掉头就走。
但问题是，躲，只会让她觉得随时会失去他，反而是在不断喂养她的心病。
想要把她从前世偏执自毁的深渊里拉出来，唯一办法，就是帮她把除了他之外空无一物的世界撑大。
“顾若雪，你这话从根上就问错了。”
苏泽没有抽回手，语气平静却清晰说道：
“这世上，从来没人是谁的归属物，健康的喜欢，是两个人独立并肩看风景，不是拿根锁链把人锁在屋里，逼着每天只能看你一个。你世界里不能只有我苏泽一个支点，你得先学会做自己，学会爱惜身体，明白吗？”
做你自己……
顾若雪怔怔看着苏泽的眼睛。
这番话，比上次在江边说的那句还要直白，却没有让她感到刺痛，反而像是一束光，照进了她困守几十年的死胡同里。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顾若雪才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弯起释然的弧度：“好，我听你的。”
翌日清早七点，雨过天晴。
苏泽在地毯上醒来时，发现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没了顾若雪身影。
与此同时，楼下开放式厨房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咳咳！什么鬼，家里着火了？！”
苏泽一个激灵从地毯上跳起来，穿着拖鞋冲下二楼。
只见厨房灶台前浓烟滚滚，换回一身白衬衫和百褶裙的顾若雪，正系着围裙，左手举着锅盖当盾牌，右手拿着锅铲，跟平底锅里一团黑乎乎的不明物体搏斗。
旁边的料理台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五个煎得跟蜂窝煤一样的黑炭荷包蛋。
我靠！
苏泽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赶紧冲过去啪地关掉燃气灶，打开抽烟机：“我的顾大小姐，搞什么啊，你这是在厨房炼制九转金丹呢，还是打算把你们家别墅给炸平了？！”
顾若雪被油烟呛得小脸通红，鼻尖上还沾了一点黑灰，窘迫地把锅铲背到身后：“我……我就是看你昨晚睡在地上太辛苦了，想早起给你煎个爱心荷包蛋当早餐嘛！谁知道这个锅一点都不听话，鸡蛋一放进去它就自己黑了！”
苏泽看着料理台上那五个能直接拿去当暗器使的焦炭鸡蛋，真是服了：“好家伙，你连油都没倒，直接开最大火干烧平底锅，别说是鸡蛋了，就是块铁皮放进去也得给你烧成黑炭！行了，把锅铲给我，站远点看着！”
苏泽接过锅铲，刷干净锅，倒进一小勺花生油，调成中小火，单手咔嚓一下磕进两颗鸡蛋。
伴随着滋啦一声轻响，蛋液在锅底迅速凝固，蛋白边缘焦脆，中间的溏心蛋黄泛着油光。
手腕轻轻一颠，荷包蛋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进白瓷盘里。
顾若雪站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哇，原来煎蛋还要先把火调小呀……”
吃过早饭，早上八点半，柳如烟终于慢悠悠晃回了别墅。
一进门看见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坐在餐厅喝牛奶，柳如烟叹了口气，随后便开车送两人回学校。
车子停在江大南门外，苏泽解开安全带下车，挥手道：“柳姨，我先去盯装修了。”
等到苏泽的身影走进商业街，后排的顾若雪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下车。
柳如烟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有些惊讶：“怎么，今天不跟你的小竹马一块儿去店里转转？”
“不了，今天让他自己忙吧。”
顾若雪转过头，看着母亲，那双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妈，以前因为爸爸车祸的事，我一直很排斥去集团接触生意，但从今天开始，我想通了，一会儿我跟你直接去集团总部，今天上午十点不是有一场城南商业街的董事局提案会吗？你把那个副案交给我，我想自己上台试一试。”
柳如烟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回过头看着女儿。
她比谁都清楚，自从丈夫出事后，女儿心里就有了阴影，从来不肯插手顾氏的核心管理层。
可今天，这孩子居然主动提出要上董事局提案会？！
“若雪，昨晚小泽跟你说什么了？”柳如烟忍不住问道。
顾若雪看着窗外苏泽远去的方向，嘴角微扬：
“他跟我说，一个人的世界里不能只有一个支点。我觉得他说得对，我现在有点等不及了，我总得先战胜我自己，变成能真正跟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既然山不来见我，那我就自己向山走过去。”
上午十点，顾氏集团顶层，第一会议室。
十几名集团元老董事正襟危坐。
当柳如烟宣布城南商业街改造提案由十八岁的顾若雪主讲时，坐在左侧首位的副总刘董当场露出轻蔑笑容，敲了敲桌子：“柳总，咱们董事局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城南那块地皮亏损了两年，大小姐才刚上大一，连财务报表都未必看得懂，让她来做主提案，这不是拿集团几千万资金开玩笑吗？”
周围几个老派股东也跟着窃窃私语，显然没人把这位大小姐放在眼里。
然而，站在投影幕布前的顾若雪脸色没有半点波澜。
她按下激光翻页笔，直接将一份连夜整合了雷泽科技线上引流模型的企划书投在大屏幕上：“刘董说我看不懂财报？那我不妨帮刘董回忆一下，城南项目过去二十四个月，你手下的招商部花了四百六十万传统纸媒广告费，换回来的商户入驻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一，平均获客成本高达三百八十元一人。”
顾若雪往前迈出一步，激光红点定格在最新的分成模型上，气场全开：“而我这份新方案，直接砍掉全部纸媒预算，全面接入高校百万级实名用户池做定向免租扶持，只需要三十万线上道具补贴，就能在首月为城南商业街导入超过十五万年轻客流，商户回本周期缩短百分之六十，刘董，请问你还有什么异议吗？！”
一连串数据砸下来，整个第一会议室鸦雀无声。
刚才还倚老卖老的刘董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翻着手里的对比报表，额头冷汗直流，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主位上的柳如烟看着台下被镇住的一群老狐狸，拍了拍手：“好！既然没人反对，城南青年商业街项目，全票通过，即日起由顾若雪全权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