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江大早已沉入冬夜的死寂。
创业孵化基地二楼的大开间里，其他团队早就离开了大楼，只剩雷泽网络这一间还亮着。赵雷和陈伟实在熬不住，一个小时前被苏泽连推带骂地撵回寝室补觉了。
空荡荡的办公室只剩苏泽一个人。
电脑屏幕惨白的光映在他略显削瘦的侧脸上，一行行代码在眼前滚过。
“呼……”
苏泽摘下眼镜，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咔哒。
身后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乌溜溜的眼睛一下子锁定了苏泽。
“还好门没锁。”
安暖猫着腰溜进来，反手把门虚掩。她穿着件米白色的羊羔绒短外套，配着浅蓝直筒牛仔裤，脖子上还绕着厚实的粉白围巾，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
苏泽看着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不是……安大小姐，这都几点了？宿管阿姨没锁门？”
“锁了呀。”
安暖小碎步挪到桌边，摘下毛绒手套，露出十根冻得发红的手指。她眨巴着眼，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透着点小得意：“我今天没回宿舍，锁不锁门对我没影响，嘿嘿。”
苏泽一时语塞。
安暖手脚利落地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当当当！正宗的皮蛋瘦肉粥，我还切了脆藕丁哦。”
她用保温盒自带的小碗盛了一碗推到苏泽面前，两只手托着腮，眼睛弯成了月牙：“快尝尝，我用砂锅小火慢熬了两个钟头，保证不烧心。”
苏泽看了一眼她冻红的指尖，拿起勺子舀了半勺送进嘴里。
安暖就趴在桌边，歪着脑袋看他一口口咽下去。看了一会儿，她拉过赵雷的椅子挨着苏泽坐下。
“苏泽。”
“嗯？”
“平台那边……”安暖放轻了声音，试探着看他的侧脸，“暂停推广的事，还是没松口吗？”
这是风波爆发三天以来，她第一次过问这件事。
苏泽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还没，还没想到办法。”
简短的两个字，却是苏泽重生以来，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卸下防备，露出疲态。
安暖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不行：“苏泽，就算再忙，你以后也必须按时吃饭。身体要是垮了，以后就算赚一百个亿，也没身体花。”
苏泽咽下嘴里的粥，目光有些恍惚，忽然低声问：“暖暖。”
“嗯？”
“如果你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不仅把你们的过往忘了，还莫名其妙的不理你了，你会怎么办？”
安暖眨了眨眼，似乎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阴郁。她歪着头认真想了想，理直气壮地回道：“那我就罚他吃一辈子我做的饭！”
苏泽一愣：“……什么？”
“你想呀，”安暖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起账来，“小时候好朋友之间的友谊再金贵，顶多也就是一颗大白兔奶糖或者一个奥特曼嘛。他吃了我的糖，还敢忘了我，那本金就是一辈子。”
她眼眸一弯，透着股狡黠：“至于利息嘛，就是罚他每天乖乖坐在餐桌前，把我做的饭全吃光，一口都不许剩！顿顿不重样，一直吃到他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头子为止。”
苏泽怔怔地看着她，灯光落在少女明净的笑脸上，透着一股能把冬夜寒意都驱散的暖意。
“安暖。”
“在呢。”
“你……到底图我什么？”苏泽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了压在心头已久的疑问。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顾若雪的偏执，源于当年的一切，那眼前的安暖呢？
安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害羞低头，也没有躲闪，而是鼓足勇气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直撞进苏泽眼底。
“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少女的声音很软，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感觉：“能列出一二三四条原因的，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喜欢。今天因为你好看喜欢你，明天遇到更好看的怎么办？比如今天因为你聪明喜欢你，以后遇到更聪明的怎么办？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
安暖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小手轻轻覆在苏泽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但是，”她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戒掉一个习惯，是要讲道理的，苏泽，我已经习惯了看你敲代码，习惯了在做饭时把你不爱吃的洋葱挑出来，习惯了一回头就能看见你在身后。”
“喜欢你这件事……我已经戒不掉了。”
苏泽脑海深处像是有根弦骤然绷断，前世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无休止的猜忌、冰冷的铁栏杆所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姑娘用最笨拙、最赤诚的话撞开了一道豁口。
什么理智，什么步步为营，去他妈的。
苏泽猛地从转椅上起身，在安暖错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拽。
“呀！”
安暖一声惊呼，整个人已经撞进了他温热结实的怀抱里。
苏泽双臂收紧，隔着蓬松的羊羔绒外套和围巾，将她牢牢锁在胸前，力道大得惊人。
少女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钻入苏泽的鼻腔。
冬衣很厚，但隔着衣料，依然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安暖整个人僵住了，血气直冲头顶，从耳垂一路红到了脖颈。
她的双手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苏泽，你……”
“别说话。”
苏泽把下巴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脖颈，痒得安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别动……”苏泽的嗓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一丝颤抖，“就让我抱一会儿。”
安暖彻底安静了下来，她清楚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个男生肩膀在微微颤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快要将他压垮的孤独与疲倦。
原来，平时永远运筹帷幄、像座山一样替所有人遮风挡雨的苏泽，也会有这么无助的时候。
安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笨拙地环住他精瘦的后背，将发烫的脸埋进他的胸口。
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静静映出昏黄灯光下两人相拥的倒影。
过了一会儿，安暖被他温热的呼吸弄得有些痒，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软糯：“苏泽……”
“嗯？”
“你的心跳好快呀，我刚才悄悄数了，一分钟跳了九十多下呢。”
苏泽身形一顿，搂着她腰的手臂非但没松，反而往怀里又收紧了几分：“平时高数考三十分，数这个倒挺在行？”
“哪有三十分！明明是四十八分好不好！”
安暖委屈地瘪了瘪嘴，脸在他胸前蹭了蹭，手却更紧地搂住他的腰，嘴角悄悄弯起一抹坏笑，一只手悄咪咪的收了回来，摸到了苏泽的腹肌上。
同一时刻。
孵化基地斜对面，地势稍高的林荫坡道上，一辆纯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树影下。
后排的车窗降下一半，初冬的冷风灌进温暖的车厢。
顾若雪坐在真皮后座上，纤细的手正握着一部高倍望远镜。
隔着一条马路，二楼那扇没有拉窗帘的落地玻璃窗，在浓黑的夜色里像一个明亮的舞台。
镜头拉近，灯光下那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毫无遮挡地暴露了出来——尤其是苏泽把脸埋在那个女孩颈侧的依恋姿态，像一把钝刀，再一寸寸割在她的心。
顾若雪面无表情的看着。本就冷艳的脸庞在路灯斑驳的阴影下，白得毫无血色。
下唇被咬破，一滴血珠渗出来，滑落到领口上，晕开一点暗红。
胸口深处猛地涌起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咳……”
“大小姐？！”
前面的忠叔和老张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抓起药盒：“药！大小姐快含一片！您的心脏……”
“闭嘴。”
顾若雪的声音冷冽。
她没有去接忠叔手里的药，缓缓放下手里的望远镜，抬起微凉的指尖，随意抹去唇边的血迹。
那双平日里清冷傲慢的眼眸，此刻黑沉沉的，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他抱她了……”顾若雪低声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
下一秒，她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可是苏泽，上辈子你也是这么抱着我的，现在突然想逃离我，然后奔向别人？。”
“哪怕不和我在一起，我也不会把你拱手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