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若雪出院那天，没让忠叔来接她，而是自己打车来到了江大的校门口。
苏泽正百无聊赖地在宿舍里和舍友们开黑，放在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
我在学校正门口，出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苏泽看了眼马上要赢的战局，直接无视继续遨游在游戏的海洋里。
十分钟后，电话再次震动，这次是电话，苏泽看着熟悉的号码再次选择无视，震动结束，赵雷几人的手机同时响起短信声，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手机，然后脸色大变，直接选择集体挂机，泪眼汪汪的看着苏泽。
苏泽秒懂，看着屏幕左下角疯狂打问号的队友，无奈的抓起外套往外走。
顾若雪就站在正门右侧的公交站牌旁。
里面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米灰色的羊绒大衣，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毫无血色的面颊上。
“去哪？”苏泽走到她面前半米远停下，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
“跟我走就是了，离这儿不远。”顾若雪没多废话，转身向后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江大东侧的两条背街小巷，最后拐进一片到处贴着红色“拆”字的老街区。
这里是江城中学的旧校址，四周的挖掘机正在轰隆隆地拆除老旧的红砖教师宿舍楼，满地碎砖断瓦，尘土飞扬。
顾若雪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条堆满废弃物的胡同，最后停在一扇半塌的铁栅栏门前。
铁栅栏后是一片荒废已久的旧操场。
煤渣铺就的红色跑道早被枯草淹没，风一吹沙沙作响。
操场西北角最偏僻的地方，立着一堵只剩半截的红砖残墙，墙根底下迎风摇曳着几株干瘪的蒲公英。十一月中旬的寒冬里，叶片早枯萎了，顶端只剩下仅存的三四个毛茸茸的白绒球，在朔风里瑟瑟发抖。
顾若雪走到那堵半截砖墙前，慢慢蹲下身子，看着墙角的蒲公英。
“你还记得六岁那年你和我在这里的约定么？”
苏泽站在三步开外，目光落在那几团孤零零的白绒球上。
脑海深处闪过零碎散乱的画面——那是顾若雪父亲车祸横死后的第三天，空气里满是白菊和香烛的味道，六岁的小苏泽满头大汗地在这里找到了哭泣的少女。
可后来发生了什么，苏泽的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我想不起来了。”苏泽如实摇头。
顾若雪眼里的光芒暗淡下来，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我就知道你忘了，但我记了整整十二年。”
她的手指停在那几枚白绒球上方：“那天所有大人都在和我妈妈争家产、算赔偿金，没人管我。我一个人躲在这堵破墙后面哭得喘不上气，发疯一样去薅墙角的蒲公英，是你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手腕，不让我薅。你当时满脸鼻涕眼泪，却坚定的对我说，我还有你，你一辈子都不会放弃我，阿泽，你怎么能把那么重要的承诺忘得干干净净呢？”
苏泽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说他上辈子做到了承诺，却被她关了起来，最后逃跑时出车祸了么？是个正常人就不会信这么扯的事情。
顾若雪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掌心里沾上的灰，直视着苏泽的眼睛，眼神里露出惶恐：“阿泽，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过分的事，甚至伤害到了你，你能不能……再原谅我一次？不要离开我。”
苏泽看着她的脸，恪守着重生以来的底线，没许下任何未来的承诺，只平静地回了一句：“我们还是朋友。”
这简单的六个字，让顾若雪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睫毛剧烈颤抖着，眼眶泛起一层红晕，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飞快地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墨绿色小盒子，递到苏泽面前。
苏泽不明所以的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只有一张硬卡纸，泛黄硬纸卡的背面，歪歪扭扭地用写着两行不同字迹的小字：
【我咒你这辈子只能和我一个人玩。】
【嗯！我只陪你玩！】
那一瞬间，苏泽脑子里猛然回荡起不久前在商场里一闪而过的童声。
“这是谁写的？”苏泽抬起头盯着她。
顾若雪从他手里抽回卡片，小心翼翼塞回盒子内，用指腹抚平边缘，嘴角挑起一丝笑意：“你慢慢猜吧。”
“下面的是我写的？为什么我——”
话没说完，围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引擎声。
两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废墟路口，几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下车，身后还跟着几个工程安全帽人员。
领头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图纸，正对着老教学楼指指点点。
那人正是江鹤鸣手下的项目副总，江氏投资在城南地块的现场负责人周明远。
“周总，这片老操场和教学楼下周一准时进场推平，江总交代了，城南智慧城市的地标展厅就设在这核心主轴上。”旁边戴安全帽的工程师谄媚道，“雷泽网络和顾氏就算初审技术分高又怎么样？这地皮是咱们江氏先拿下的，没地皮，他们的系统就是空中楼阁！”
周明远冷笑一声：“雷泽那个毛头小子苏泽，仗着几套新算法就想在江城翻天？江总说了，先掐断他们的落地权，再逼他们低头把源码吐出来，江城的天，还轮不到一个小屁孩说了算。”
周明远正志得意满地往前走，一抬头，突然看见废弃操场的半截红砖墙下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是苏泽，而女的，竟是顾氏大小姐顾若雪！
周明远的冷笑瞬间僵在脸上，脚步猛地刹住：“顾……顾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顾若雪斜眼瞥了他一眼，先是缓缓收好盒子，这才冷淡地吐出一句话：“周明远，回去告诉江鹤鸣，这片地，顾氏上午刚追加了三个亿的文化遗址保护联合申请，市规划局的暂缓拆除令，应该已经送到江氏总部前台了，不想违法就老老实实回去呆着。”
周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额头冷汗刷地流了下来：“什……什么？三个亿？为了这么一片破操场？！”
“破操场？”顾若雪眼神冰冷，“这是我和阿泽的地方，谁敢动一砖一瓦，我就让谁在江城除名，滚。”
周明远吓得脸色惨白，但是在顾家面前，他连句硬气话都没敢留，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
苏泽看了顾若雪一眼，眉头微挑：“三个亿？你真疯了？”
顾若雪看着那堵半截砖墙，轻声自语：“不要你管，你个负心汉，大骗子，没良心的。”
“起风了，走吧。”看着低头碎碎念的顾若雪，苏泽无奈的转移话题。
顾若雪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冷气，微微弯腰，对着那几株蒲公英用力吹了一口气。
白色的绒球在风中散开，数不清的细碎飞羽在半空中翻滚、打旋，眨眼间被风卷上高空，消散在废墟深处。
顾若雪看着空荡荡的干枯枝茎，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滑落：“阿泽，我吹完了，可是……我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呢？”
苏泽站在风里，看着她被泪水打湿的面孔，脑海里再次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是一个小男孩正在吹着几株蒲公英，嘴里还在对身边的小女孩说着什么，画面戛然而止，苏泽有种无力感。
他到底忘记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忘记，自从重生以来，顾若雪仿佛变了一个人，又跟这个到底有没有关系，啊，好烦！愿世界没有谜语人。
晚上回到宿舍，烦闷的苏泽忍不住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