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江城国际影城。
苏泽是怎么答应陪顾若雪来看电影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大概的经过,是这个女人拿着那本厚得能当板砖使的数学笔记,像一尊门神一样堵在他家楼下。
然后,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了一句:“陪我两个小时,这个周末我给你讲解数学。”
交易听起来很公平。
童叟无欺。
就是这女人挑电影片子的品味,多少有点邪门。
“恐怖片?”苏泽捏着那两张票,眼角抽了抽。
“嗯。”顾若雪的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把两张票塞进他手里,“听说,最近这部很火,特别吓人。”
“你跟踪我那会儿,在楼道里一蹲就是四个钟头,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就这,你怕恐怖片?”
“嘿嘿,那不是因为你在附近我就不怕了呀。”
苏泽:“……”
行吧。
这该死的话术。
一个敢说,一个没法接。
影厅里的灯,刷地一下全灭了。
巨大的银幕紧跟着亮起。
灯一灭,黑暗像潮水般涌来。
一只手就无比自然地从旁边摸了过来,试探性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开场十分钟苏泽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片子有多吓人。
而是因为,他身边的这位大小姐全程就没老实过。
她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猫,一点一点地往他这边缩。
先是胳膊贴着胳膊,到后来干脆整个人都埋进了他的肩膀,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手更是死死地抓着他的袖子。
“阿泽,她身后有鬼。”
“那是特效,假的。”
“你把胳膊借我抱一下。”
“……你现在抓着不放的,就是我的胳膊。”
黑暗里,顾若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丝刻意装出来的哭腔和颤抖。
她一个劲儿地往他臂弯里钻,发顶那些细碎的头发,不停地蹭着他的下巴。
苏泽僵着整个上半身,一动不敢动。
这哪是来看电影的,这纯粹是花钱来买罪受的。
再恐怖的片子,只要旁边紧紧地贴着一个散发着香气的活人,那份恐惧就变了味道。
当电影演到中段,全片吓人的一个高能镜头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全场的女生,在同一时间爆发出了刺穿耳膜的尖叫声。
前排甚至有人把手里的爆米花直接扬上了天。
苏泽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准备迎接来自肩膀和胳膊的新一轮的“攻击”。
可……肩膀上的人并没动。
不但没动,连那只一直死死抓着他袖子的手也松开了。
“顾若雪?”
苏泽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身旁没人回应。
苏泽侧过头,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她整张脸毫无血色,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
“顾若雪?!”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感。
他一把扶住她,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无力地往座椅下面滑。
苏泽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几乎是把她整个人从座位上抱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放映厅。
走廊的灯光晃眼,他把她安置在长椅上,单膝蹲了下来。
“你怎么了?说句话!”
顾若雪低着头,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自己胸口的衣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半晌才终于缓过来一口气。
“……老毛病。”
“什么他妈的老毛病?!”苏泽急得连粗口都爆了出来。
“心口……这里……”她抬起眼,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却先冲他虚弱地笑了一下。
“别用这种表情看我,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苏泽捏着她那冰凉的手腕,忽然想起了很多被自己刻意忽略掉的细小碎片。
她冬天喝冰水时,会控制不住地轻咳。
她每次跑八百米之前,总要一个人,偷偷的深呼吸很久。
那晚在他家的也是这样,按着心口,却用“我脚疼”来掩饰着。
“去医院,现在,立刻,马上。”
“不去。”
“顾若雪!”
“去过了,检查过了。”她拉住他的袖子撒娇,“医生说,是查不出具体名字的那种病,让……让平时尽量不要受刺激。”
“那你还他妈的来看恐怖片?!”苏泽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他的声音都气得劈了叉。
“顾若雪,你是不是有病!”
顾若雪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焦急而涨红的脸。
看着他那副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真的大声凶她那憋屈又克制的样子。
忽然她就笑了,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活人该有的血色。
“嗯,我有病。”
“阿泽,你刚才是在为我担心吗。”
苏泽:“……”
苏泽把到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转身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拧开瓶盖,粗鲁地塞进了她的手里。
“喝!喝完给老子老老实实地坐着!”
顾若雪捧着那瓶水,低头看着瓶身上,那个因为苏泽刚才用力过猛,而捏出来的一道浅浅的褶皱。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抚平了那道褶皱。
像是在抚平一件稀世的珍宝。
……
苏泽还没想好怎么把这尊病号送回去。
影城门口,忠叔已经安静地等在了门口。
车上,顾若雪靠在他的肩膀上,一直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松手。
“阿泽。”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带你看恐怖片,结果看出心悸,害我倒了八辈子血霉吗?”
“不是。”她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是谢谢你,第一个发现我在装没事。”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泽垂下眼,看着她那只捏着自己袖口的手,白得近乎透明,腕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到了别墅门口,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着车里的男生。
灯光从她的身后打下来,给她渡上了一层不真切的金边。
“阿泽,下次......”
“没有下次了!”
“下次我们还去看。”她固执地打断他。
“看什么都行,只要你在我旁边,我在你旁边。”
说完,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两张票根。
当着他的面慢慢地撕开,一半放到他的掌心。
另一半收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这样。”她拍了拍口袋,笑得心安理得。
“你一半,我一半,谁也别想赖账,忠叔,走吧。”
车门关上,迈巴赫的尾灯,拐过蜿蜒的山道,很快就消失不见。
苏泽把兜里那半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掏了出来,看了一眼,想扔到车座上。
可扔到一半,手又顿住了。
算了。
他把票根重新塞回了口袋里。
万一日后要报警,指控她蓄意谋杀自己的时间,也算是个证据链。
……
回到卧室的顾若雪安静的坐在床上。
她的手里握着一张纸。
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专家门诊预约单。
时间是下周三的下午。
预约人那一栏,用打印体清晰地写着三个小字:顾若雪。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她母亲。
上次这么严重还是在三年前。
也是在四月底。
也是这样,毫无征兆地心口发闷。
那次的诊断书被她锁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她盯着那张预约单看了很久很久。
还有三十六天。
撑过高考,一切就都来得及了。
她对自己说。
一切,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