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牌那天之后，顾氏投资部的人正儿八经去甜心屋谈过三回“战略注资”。
第一回，安暖请他们喝了三杯招牌丝袜奶茶，双手奉上账单，客客气气送出门。
第二回，安暖请他们尝了两块当天新出的提拉米苏，微笑着收了点心费，依旧客客气气送出门。
第三回，那帮西装革履的精英连店门都没摸着——卷帘门上贴了张歪歪扭扭的便签：老板备考，闭关学习，今日恕不接客。
忠叔把这三件事原原本本汇报上去的时候，顾若雪正坐在别墅的书房里刷高考模拟卷。
听完，她握着钢笔的指尖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秒，神情没有半分起伏，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翻过一页，继续下笔如飞。
六月七日，晴，大热。
上午九点，第一场语文开考。
尖锐的铃声一落，整栋高三教学楼瞬间静得只剩下头顶老旧吊扇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监考老师把密封试卷撕开，雪白的卷子传下来。
苏泽先没看前面的基础题，手指一捻，径直翻到了最后一页。
当视线扫过作文题目的那一瞬间，苏泽看着那行与前世记忆分毫不差的黑色字，嘴角没忍住轻轻扯了扯。
两世为人，提前握着标准答案进考场。
重生者的快乐，往往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不讲道理。
……
两天考试，眨眼即过。
最后一门外语交卷铃声响起的刹那，积压了三年的整栋高三楼瞬间地动山摇。
狂吼的、撞桌子的、抱头痛哭的，无数被撕成雪花碎片的模拟卷和草稿纸从六楼天井洋洋洒洒飘落下来，落了满地的白。
赵雷嚎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冲上来一把抱住苏泽的大腿，眼泪鼻涕差点蹭在他校服上：“解放了！泽哥！我赵雷这辈子跟函数方程势不两立！再进考场老子就是狗！”
“松开，老子裤子要被你扯掉了。”
“不松！让我抱着！这是我对苦难青春的最后告别！”
苏泽笑骂着一脚把他蹬开。
告别青春？
他上辈子的青春全耗在顾若雪那个疯女人身上了，那才叫真正的无期徒刑。
正闹着，兜里的诺基亚嗡嗡震了两下。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短信。
【安安】：苏泽！我考完啦！我跟你讲，我最后两道大题全是用掷橡皮选的，手法极其专业，绝对稳了！
光看字，都能脑补出那丫头仰着下巴、满脸写着“快夸我”的得瑟模样。
苏泽眼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大拇指在键盘上按得飞快。
【苏泽】：别高兴太早，橡皮掷得溜，大专随便挑。
【安安】：（磨牙小兔子.gif）你才大专！少咒我！考完啦，不管不管，明天中午甜心屋，你必须请我吃大餐！吃穷你！
苏泽刚打了个“好”字，眼角余光却不经意扫向了走廊尽头。
喧闹的人潮两侧，顾若雪独自一人站在楼梯拐角处。
她没有像身边的女生那样尖叫宣泄，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道背光的阴影里，双手垂在身侧，直勾勾地盯着他。
隔着十来米的嘈杂人声，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半点考完的释怀，反而透着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执拗与落寞。
苏泽没跟她对视，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拽着赵雷转身下楼。
……
三天后，查分通道开启。
苏家客厅里，那台老式笨重的大头电脑机箱轰隆隆喘着粗气，光是拨号联网就足足卡了两分半钟。
老妈林婉站在苏泽身后，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反复搓着，掌心全是一层冷汗。
老爹苏建业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叼着烟，手抖得连火机都打了三下才点着。
查分网页的刷新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每转一下，屋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啪嗒。”
页面终于刷开，几行深蓝色的成绩数据赫然跳入眼眶。
“超……超一本线八十三分？！”
林婉揉了揉眼，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总分，声音颤得不成调子，一连念了两遍。
确认不是眼花的那一瞬间，当妈的眼泪唰地一下夺眶而出。
苏建业猛吸了一口烟，呛得剧烈咳嗽了两声，霍地站起身直奔阳台：“那什么……外头风大，我去透透气。”
两分钟后，老苏同志从阳台杂物堆的最深处，翻出了那瓶用红绸布裹着、存了整整六年都没舍得拆封的茅台，眼圈通红，咧嘴笑得像个傻子。
苏泽看着眼前又哭又笑的父母，喉咙深处微微发紧。
前世这个时候，他还在通宵达旦地帮顾若雪整理各大院校的填报资料。
这辈子，全挣回来了。
与此同时，江城富人区，顾家大宅。
顾若雪的高考成绩同样挂在了全省第一梯队的榜首，省状元级别的分数，国内顶尖名校的金融、经管专业任由她挑。
然而，她的电子志愿填报表上，自始至终只孤零零地挂着一所大学。
江城大学。
听说一中的校长得知消息后，连夜把电话打进了顾家书房，苦口婆心劝了足足一个小时，差点当场心脏病发作。
而电话那头，少女只有清清淡淡的三个字：
“我乐意。”
第二天，一中贴吧直接被引爆，跟帖瞬间刷破上千楼。
【顾校花这是真疯了？省前十的分数去江大？？】
【你们懂个屁，这叫为爱自降身段！】
【酸什么酸，顾家那种资产，人家去哪，哪就是全省第一名校！】
至于安暖……当天傍晚，这丫头的短信像轰炸机一样砸了过来。
【安安】：啊啊啊啊苏泽！我过一本线了！我居然踩线过了江大文培班的分数线！
【安安】：你就说我是不是天选之女！橡皮大神保佑，开学我还能去江大门口堵你！
苏泽看着亮起的荧光屏，忍不住摇头失笑。
有时候，老天爷确实偏爱这种没心没肺的傻姑娘。
……
炎夏七月，江城的日头毒得像要下火。
雷泽网络彻底步入正轨，凭借着Flash小游戏的持续裂变与广告分成，账面上每个月都有六位数的净利润流水。
团队扩张到了八个人，赵雷顶着烈日天天在外面跑服务器和宽带资源，整个人晒黑了两个度，精神头却足得像头蛮牛。
工作室开业第一周，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在傍晚时分停在了写字楼门口。
车门打开，忠叔走下来，微微欠身：“苏少爷，小姐在黑天鹅备了薄酒，为您庆祝金榜题名，也祝贺工作室落地。”
两名保镖虽然退在车旁，气场却不怒自威。
赵雷在二楼窗边探头探脑，吓得手里的鼠标差点掉了。
苏泽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没有丝毫慌乱。他把手里的报表递给旁边的技术员，拍了拍手：“雷子，你们先下班。忠叔，带路吧，正好有些账，我也想当面跟顾大小姐理清楚。”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顾家的势力在江城盘根错节，有些界限，必须在大学开学前彻底划清。
黑天鹅法餐厅。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极尽奢华的包厢里回荡，水晶吊灯的光芒柔和地洒在大理石长桌上。
顾若雪早已坐在长桌尽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度大胆的黑色细吊带晚礼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而在她精致漂亮的锁骨下方，赫然贴着一张反光的银色字母纹身贴——一个笔锋凌厉的“Z”。
苏泽入座，目光在那枚纹身贴上冷淡地划过，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庆祝上岸。”
顾若雪举起手中的郁金香高脚杯，红酒在杯壁上挂出一道艳丽的弧线。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锁在苏泽脸上，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
苏泽没有碰面前的红酒，只是顺手倒了一杯大麦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顾大小姐亲自包场，不会只是为了喝杯酒这么简单吧？”
顾若雪轻笑一声，放下酒杯，双手交叠垫在尖俏的下巴上，身子微微前倾：“阿泽，江大的录取通知书，今天下午已经送到你手上了吧？”
“收到了。”
“真巧，我也是。”
顾若雪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眼底泛着一层病态的波光：“你猜，经管学院统共就那么几个班，未来四年，我们会不会恰好分在同一个教室？”
苏泽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开盘子里的七分熟牛排，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江大经管学院分六个大类，男女生宿舍隔着两条街，顾若雪，你不会真觉得大学跟高中一样，能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吧？”
“是吗？”
顾若雪眼眸微眯。
下一秒，餐桌雪白的桌布下方，一只踩着黑色细高跟鞋的修长小腿，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带着尖锐的试探，轻轻搭在了苏泽的膝盖上。
顺着裤管，一点一点往上游移。
苏泽手中的刀叉停住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慌张地往后躲，也没有失控地跳起来，而是直接伸出左手，隔着薄薄的裤料，快准狠地一把扣住了她的脚踝。
顾若雪浑身猛地一颤，显然没料到苏泽会是这个反应。
苏泽手上的力道极大，像铁箍一样瞬间钳制住了她乱动的脚，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顾若雪，收起你这套下三滥的手段，这里不是顾家，我也不是你养在金丝笼里的宠物。”
顾若雪咬着下唇，脚踝传来的生疼不仅没让她退缩，反而让她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潮红。
“阿泽，你嘴硬的样子真好看。”
她近乎贪婪地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声音压得极低：“你知不知道，当你填报江大的那一刻，我有多开心？你明明能走，明明能去北方，可你最终……还是选了留在我的眼皮底下。”
“不管外面那个开奶茶店的小狐狸精怎么勾引你，你逃不出江城，你终究……还是要回到我的掌心里。”
看着她眼底那股病入膏肓的执念。
苏泽手腕一松，甩开了她的脚，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擦拭着刚才碰过她脚踝的指节。
“顾若雪，你太自以为是了。”
苏泽抬起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我选江大，是因为2007年全国最大的光谷产业基地和互联网孵化园就落户在江城大学城，我要借这里的风口把雷泽网络做上市，我要在这里拿政策、抢地皮、建我自己的商业帝国。”
苏泽将擦干净的纸巾揉成一团，轻飘飘地扔进面前的红酒杯里，溅起几星暗红的液体。
“我留下来，是为了搞钱，为了踩着时代的风口往上爬。”
苏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对面的豪门千金，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江城是你的囚笼，但对我来说，这里只是我狩猎的起点。”
说完，苏泽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餐厅。
“砰。”
包厢沉重的实木门被关上。
长桌尽头，顾若雪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原本以为能够拿捏苏泽的戏谑与掌控感，在这一瞬间被苏泽那毫无波澜的冰冷眼神碾得粉碎。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被纸巾浸透的红酒杯上，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捏得泛白，名贵的水晶杯身甚至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为了搞钱……不是为了我？”
顾若雪低低地呢喃着，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忽然抬起手，指甲狠狠扣进锁骨上那枚冰冷的“Z”字纹身贴里，原本娇艳的脸庞此刻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夕的深海。
“商业帝国是吗……”
她嘴角重新咧开一抹近乎癫狂的笑意，眼眶却泛着微红：“阿泽，那我倒要看看，等我把你的整座帝国连根拔起买下来的时候……你拿什么从我身边逃走！”
……
餐厅外，燥热的夏夜晚风扑面而来。
苏泽深吸了一口带着柏油路味道的空气，只觉得浑身通透。
兜里的诺基亚再次适时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一串欢快的符号。
【安安】：苏泽，录取分流名单出来啦，开学咱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同班同学啦！明天请客不许耍赖！
苏泽停下脚步，握着手机，望着头顶江城繁星点点的夜空，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真正轻松的弧度。
这个夏天确实不会太平。
但这一次，棋盘已经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