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有种大自然赋予的神奇力量。
任何情绪都会在这样隐蔽的、暗沉的环境中无限放大。
悲伤,快乐,绝望,担忧……
无一例外。
顾晨的眸子一刻不停地扫视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幽暗的角落。
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每扫过一段路,他的心就紧缩抽搐。
阿峰的死状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间被血浸透得几乎看不出原来样子的西装外套更是让他内心惶恐。
阿峰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技术宅,他都能豁出自己的命去救沐式微,那当时他们该是遇到了多么危急的情形啊!?
顾晨低咒了一声,猛然锤向前面椅子的靠背。
Fanci震得一颤,回头看他。
“毒蝎先生,你在秃鹫身边都能沉得住气,现在怎么了?越是心急越要冷静。你好好想想水木可能会去的地方,我们一个个找。我的人已经都出去找了,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我。”
“秃鹫怎么能和她比?她是……”
她是沐式微啊!
Fanci失笑,她说:“虽然没人把你和水木的真实身份告诉我,但我猜想你就是顾先生,水木就是沐警官吧!?”
“你怎么猜到的?”
“一开始只是怀疑,现在看到你们这么紧张对方,我就确定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先生不是见过我吗?我是Fanci啊,人称M国的百事通,只要给我足够的钱,我可以为雇主打听到任何消息。”
“如果只是这样,你也不该知道我和水木的身份。”
“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我还怎么混!?毒蝎先生,你防备心不需要这么重。如果我想害你们,不会等到现在。我很欣赏水木小姐,并且我是收了雇主的佣金才会在M国帮助水木小姐完成任务,我从不自砸招牌!”
“雇主?是谁?”
“抱歉!保护雇主的隐私是我的规矩。毒蝎先生只需要知道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就行了。”
“秃鹫今天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言明我是警方卧底。”
“你怀疑是我做的?”
顾晨抿唇不语。
Fanci也不恼,她转动着腕上的彩釉手镯,说:“水木小姐在预感到危险来临之际选择给我发消息。她信任我,难道这不足以让毒蝎先生也信任我吗?水木小姐又不是傻白甜!”
这番说辞终于打动了顾晨。
Fanci见他神色松动,继续说:“看在高凡的份上,我也会帮你们到底!毒蝎先生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凡哥?你和凡哥有什么关系?”
“看来毒蝎先生也不是无所不知啊!”Fanci顿了顿,继续说:“高凡在K国出事之前将保险柜的密码告诉了我。”
“什么?”
“高凡和水木小姐都很信任我。”
“Fanci小姐深藏不露!”
“毒蝎先生也可以试着相信我!虽然道上盛传我唯利是图、是非不分,但其实也有例外。我难得碰上自己欣赏的人,为了这份欣赏我愿意倾力相帮!”
“你对凡哥!?”
“嘘!”Fanci将右手食指抵在唇间,淡淡道:“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才是上道。”
毒蝎本就不是多事的人,他没再问。
车驶入了小巷交杂的地区。
毒蝎喊了声“停车”,他说:“我下车去找!这里巷子多,有些窄巷车进不去!我去找。”
“你注意安全,我们保持联系!”
“嗯!”
毒蝎和Fanci分头行动。
毒蝎眸如鹰隼。
他一遍喊着水木,一遍用目光搜寻。
走过一条又一条小巷,越过一条又一条溪流,顾晨的心就跟逐渐加重的夜色一样,越来越黯淡,越来越寒凉。
他忽然想到了从前的种种……
都怪他!
因为他的慢热,他的迟钝,他错过了多少本该早就开启的幸福时光?
他让她独自一人度过了漫长的八年单恋!
八年啊!不是八天!一个女人这一生中最美好灿烂的年华全都浪费在了他身上。
那本该是他陪着她的八年啊!
巨大的懊恼和悔恨爬上他的心尖。
都说十指连心,心尖颤动传至指尖。
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水木!你一定不能出事!”
他烦躁地踹了踹草地。
攸地,他眸光一凝。
他瞥见杂草丛中露出一角熟悉的衣料。
呼吸,下意识地沉了。
他蹲下身,快速地扒开杂草,他抱起熟悉的礼服。
这是沐式微参加慈善晚会穿的那件衣服。
华丽、璀璨,让人过目不忘。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抚摸着这件方才还和女人体温融合在一起的礼服,尽管如今它已经冰冷刺骨。
男人深呼吸好几次才让奔腾的大脑安静了下来。
他想:既然沐式微将礼服脱下了,那她换了什么衣服?她当时身上只有这套礼服和我的西装外套,她肯定是借了一套衣服。情况紧急,她肯定会就近借衣服。
理清思绪后,顾晨不再像个无头苍蝇。
他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
他从未这样卑微过。
深夜被吵醒的人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脾气好一点的就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脾气差的直接将他骂得狗血淋头顺便还将大门关得震天响。
顾晨一次次地鞠躬道歉,放低了姿态,只为寻到他的姑娘。
终于,他问到了。
对方打量着他,笑着说:“原来你就是刚才那位小姐的未婚夫啊!她对你可真好!咦,你没穿我的衣服啊!你不是落水了吗?你的未婚妻借走了一套男装难道不是拿给你穿?”
顾晨忍住汹涌的泪意,他红着眼睛说:“我们走散了!我找不到她了。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不清楚!我把衣服借给她之后,她就走了。”
“能形容一下您衣服的特征吗?”
“很简单!白蓝相间的条纹衬衫,黑色西裤,灰色绅士帽。”
“好,谢谢您!”顾晨掏出自己的钱包,取出一沓现金,全部递给这人。
不待这人拒绝,他就转身离开了。
他将衣裳的特征告知Fanci。
他又开始寻找。
天际发白,新的一天在晨曦微光中来临。
那束耀眼的光芒劈开了混沌的天空,为凉了一整夜的大地带来光和热。
顾晨眼下青黑浓重,唇瓣发白。
在他几乎绝望到要落泪的时候,手机蓦地响了。
他无力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无神的眼睛在看到屏幕上跳动的“水木”二字时,忽然就焕发了华彩。
他迫不及待地接听了电话。
不待对方开口,他就急急询问:“沐式微,是你吗?”
这是深海遭难、劫后重生后他第一次正了八经地喊她的名字。
这一刻,他只想喊出她的真名。
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世间一切在他心中都抵不上那个叫沐式微的姑娘。
“是我!”
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此刻有千斤重,竟然叫这个内敛的男人当即就涌出了热泪。
他喉咙滚动,重复问了一遍:“沐式微,真的是你吗?”
“对不起啊!又让你担心了!我没事,我遇到阿峰了,他把我打晕了。我刚醒。”
“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全是小巷子,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不!你站在原地,我来找你!”
沐式微终于听出他嗓音的不对劲。
她问:“你怎么了?”
“挂电话吧!你发个定位给我,我马上来。”
“哦!”
沐式微发了定位后,不到十分钟顾晨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顾晨热泪盈眶。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生死!
可原来没有!
他也是凡尘俗世中的一人,他也奢望着能和心爱的姑娘共度余生,他还希望这个余生是一万年。
沐式微愣住了。
她印象中顾晨就哭过一次。
高考那年夏天,顾晨家突遭大火,他冲入火场,崩溃地大哭。
那是唯一一次,这个素来沉稳的不爱将情绪外露的男孩在她面前哭得痛彻心扉。
沐式微抬起像是灌了铅似的腿,慢慢地、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到了顾晨面前。
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踮起脚用指腹替他擦去泪水,然后温柔地抱住了他。
此刻无声胜有声。
许久许久,久到阳光已经将他们冰冷的躯体烤得回温,烤得发热,顾晨终于开口。
“活着就好!”
四个字,让沐式微压抑了好久的情绪忽然就如火山爆发似的喷涌而出。
她不想让顾晨看到自己的眼泪,所以她只能牢牢地抱住男人。
将她的泪水全都埋入他的衬衫。
她不住地点头。
活着,这样简单的愿景,对他们而言,竟成为了虔诚的奢望。
明明在重遇她之前,顾晨过得很平静,很安全。
遇到了她之后,他频频涉险。
这次更是为了她去当卧底。
虽然他嘴上没说,可她就是知道,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因为她。
沐式微真的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好还是坏。
顾晨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他低磁喑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式微,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做了一个有良知有血性的华夏人该做的事。你不用多想!这次你拿走我的外套吸引毒贩的注意力,事情已经发生,我不想再提,但是若再有下次。我……”
“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