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他们睡得都格外的踏实。
下午的时候,外面却是下起雨来。
这雨下的并不急,只是里面还夹杂着雪粒子,随风吹的拍打着纱窗,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
赵凰歌是先清醒过来的,她这一觉足足睡得三个多使臣,从日光晴好到如今的天昏地暗。
然而外面的昏暗,却抵不过室内的一拢烛火。
烛火昏黄,将室内映照的不甚清晰,却足以让她看清楚身边的人。
萧景辰就睡在她的身侧,他倦怠极了,这会儿闭目睡着,也遮不住那神情里的疲倦。
他的手还抓着她的,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与她牵着手。
赵凰歌垂眸看着,脸上的笑容便越发的多了几分。
原来她所要的不过如此。
不管外面风浪多大,可身边,有一人可以相守,让她不必担心枕边人会站在对立面,狠狠地捅她一刀。
赵凰歌情不自禁的露了笑意,她低头看了萧景辰一瞬,复又低下头来。
她想的简单,不过是想偷偷地在萧景辰的唇上落了一个吻。
可她却没有想到,自己才碰触到他柔软的唇,便有一只手摁上了她的后脑。
天翻地覆之后,她便由主导的位置,成了旁人可以轻易能掌控的。
那个吻起初是浅尝辄止,到了后来,却因着动了情,变得凶狠了起来。
直到一吻终了,赵凰歌才得以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却听得萧景辰在她耳边轻声询问:“公主方才想做什么?”
男人的气息也不稳,那眼神带着侵略性,让赵凰歌想要忽视都难。
她才被欺负了,闻言软软的瞪了他一眼,只道:“本宫想做什么,不是都被国师做完了么?”
闻言,萧景辰低低的笑了起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是添了几分危险:“公主只说对了一半——”
他说着,任由赵凰歌瞪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却是未停,替她将碍事的衣物除去,这才压低了声音,轻声道:“还有一半,我说与公主听。”
……
萧景辰果然说到做到。
赵凰歌不止被迫听了,且后来还得与他一同附和。
欢愉与倦怠一同袭来,潮水起起落落,月牙上了枝头。
赵凰歌才清醒没多久,那倦怠便又席卷而来,让她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然而这一次,她却是没睡多久,腹中饥饿感让她醒来,才想给那始作俑者一脚泄愤的时候,赵凰歌才发现,萧景辰不在房中。
室内一片寂静,然而外面却是嘈杂的雨声。
便在这一片天地之间的交织之中,赵凰歌突然便有些慌乱。
她起身要下床,却见门被推开。
萧景辰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见她醒了,男人快步过来,一面拧眉道:“怎么罗袜也不穿?”
说这话的时候,萧景辰替她拿了干净的罗袜,柔声道:“可是饿了?”
他这样温柔,也让赵凰歌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而他手中提着的食盒,更是昭示了萧景辰方才的去向。
赵凰歌应声,却是伸出手来,道:“本宫累到了,走不动,国师抱我过去。”
她话中满是骄矜,萧景辰却想也不想,直接便将人给拦腰抱了起来。
待得将赵凰歌放在椅子上,赵凰歌没骨头似的瞧着他,又要闹着让萧景辰喂自己。
她这样娇气的模样,萧景辰只是笑的纵容,认命的替她将饭菜盛好,当真就这么一口一口的喂了起来。
还是赵凰歌脸皮薄,先受不住自己接了过来。
萧景辰还不肯给她,只问道:“不是要我喂么?吃饱了?”
赵凰歌当然没吃饱,闻言睨了他一眼道:“你喂的不成,本宫要自己来。”
到了这会儿,她还嘴硬的很,萧景辰轻笑一声,到底是没戳穿她,将碗筷递了过去。
……
吃饱喝足之后,赵凰歌反而不困了,她睡了将近一天,现下精神好的很。
外面的声音嘈杂,雨滴和细小的雪粒子混合着拍打纱窗,也让赵凰歌的心中有些乱。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今夜有事儿要发生似的。
便在这时,听得外面隐约有脚步声传来。
赵凰歌几乎是若有所感,登时便站起身来。
下一刻,便听得辛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主子,您在么?”
赵凰歌应声让人进来,辛夷将伞交给了守门的下人,自己则是快步走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道:“兵马司里出事儿了!”
兵马司里的确出事儿了,只是这事情,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些年,兵马司里羁押进来的犯人不在少数,林林总总下来,几乎囊括了朝中将近一半的官职。
若说这里面没有冤魂,那自然是无人相信的。
可今夜这里死的人,却让兵马司的人都始料未及。
见赵凰歌前来,孙诚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慌乱,旋即又迎了上去,硬着头皮道:“给公主请安。”
赵凰歌摆手,示意他直奔主题:“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来的路上,辛夷只说孙诚让她回来,却并不说到底为何,兵马司里,因着赵凰歌今日借口称病,现下已然全权交回给了孙诚。
这会儿能让孙诚来请她,这事儿只大不小。
果不其然,在听得赵凰歌的询问后,孙诚的神情便越发难看了下去。
只是他到底不敢隐瞒,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沉声道:“回公主,赫连威死了!”
……
出了这样的事情,赫连威的确是活不了的。
但他的死,应当是在朝廷定罪之后,由着皇帝下发诏书,来决定他如何死的。
而不是像现在,不明不白的死在了狱中。
他是自杀的,仵作验出了他身上有毒。
可问题就在于,无人知道这毒是如何到了他的手中的。
“公主,下官敢以性命担保,当时将人带进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搜过了,因着您说过有一批死士在嘴里仓促,因此我们还特意检查过的,根本就没有半点异样。”
然而这才过了一日,他便自杀在了狱中。
孙诚怀疑有人给他递毒药,可是他将与之相关的人都查了一遍之后,才认命的发现,根本就找不出任何破绽。
闻言,赵凰歌垂眸,问道:“仵作还说什么了?确定是自杀,而非他杀么?”
孙诚应声道:“确定。”
那仵作乃是兵马司的老人,做事情向来缜密,更何况,这次赫连家出这么大的事儿,京城之中人人自危,孙诚作为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又在此次事情中立了功,更加便谨小慎微,生怕出了差错。
到时候功劳没等上,先挨了斥责,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但他没想到,自己都这么千万小心了,唯独没有防着赫连威会自杀。
且还是有预谋的自杀。
赵凰歌闻言,神情有些冷肃,道:“带本宫过去看看。”
一旁的辛夷想说什么,却听的孙诚先道:“公主,人已经死了,怕是会污了您的眼睛,要不还是让您的侍从随下官去看吧?”
辛夷也是这个意思,赵凰歌却是摆手道:“不,本宫亲自去看。”
她说完这话,转身让孙诚带路,孙诚见她态度坚定,只能答应下来。
仵作就在狱中候着,赵凰歌去了之后,先听了仵作的分析,又看了赫连威的尸首。
直到小半个时辰之后,才带着人走了出来。
确实如孙诚所说,但是也并非全然没有疑点。
比如,孙诚说他调查过的人都是清白的,这药总不能凭空飞进去吧?
“你都调查了谁,再着人查一遍。”
赵凰歌说到这儿,又想起一件事,因问道:“给皇兄回禀了么?”
孙诚的脸色一僵,旋即呐呐道:“回公主,事发紧急……”
那就是还没有说了。
赵凰歌了然,看了一眼更漏,知晓现下已经是后半夜,便又开口道:“明日一早再去回禀吧。”
……
傍晚时候赵凰歌还感叹夜里睡不着了,谁知这一夜她竟又没能合眼的忙碌。
兵马司里但凡与赫连威可能接触到的人,都被赵凰歌排查了一遍,然而还不等她再仔细问话的时候,却得了另外一个消息。
兵马司内的厨子自杀了。
而从那厨子的遗物中,找出了毒死赫连威的药。
人证物证都被找了出来,然而这样的轻易,显然是有人想要遮掩更大的真相。
赵凰歌眸光沉沉,将东西整理出来之后,带着东西便去了宫内。
她去的早,赵显垣还没起身,王顺见她前来,先照例寒暄了一通,又将人请到了偏殿坐着。
片刻之后,这才回来请她:“皇上请您进去呢。”
赵凰歌颔首道谢,随着进了殿内,就见到赵显垣神情还带着些没有睡醒的惺忪。
不过这点困倦在看到赵凰歌的时候,便清醒了不少:“身体不舒服怎么也不歇着?朕听说,你昨夜又在兵马司里呆了一夜?”
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他,赵凰歌也没打算瞒,闻言沉声道:“皇兄,赫连威死了。”
这话一出,赵显垣拢袖子的动作顿了一顿,拧眉问道:“怎么死的?”
“自杀,但有人给他送了毒药。”
赵凰歌说着,又将昨夜里调查出来的东西尽数递了过去:“臣妹觉得这里面有猫腻,此事必须得严查!”
这事儿太巧合了,巧合到她的人前脚顺藤摸瓜的查到了关于赫连家的秘密之一,后脚赫连威便出事儿了。
或者说,从赫连威被关到兵马司之后,他就成了某些人的心头大患。
所以,才会被当做废棋一样除掉。
赵凰歌这话,让赵显垣眼中阴晴不定,他接过来看了一番,却是良久没说话。
还是赵凰歌先开了口:“皇兄,这事儿您怎么看?”
闻言,赵显垣却是将她手中的证词放到一旁,淡淡道:“人死了,自然是要查的。”
他这话说的,赵凰歌便知道他还有后话。
果然,话音未落,赵显垣便话锋一转,又道:“只是,现下的当务之急,却并非是他的死。”
赵显垣的意思很清楚,赫连威此人,死了便死了,他原本也该死,现下最重要的,却是关于赫连家的这烂摊子。
偌大一个赫连家顷刻间倒塌,人人自危,而其中,遭受牵连的并不少。
赵显垣作为皇帝,想要借此机会打压世家的权益,更想将赫连家的势力彻底的收归己用,这才是他眼下最想做的事情。
赵凰歌自然明白,然而看着赵显垣的态度,她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皇兄的冷血其实是很明显的。
只是她以前都选择性的忽视掉了。
“那,皇兄的意思是,这事儿暂且放一放?”
闻言,赵显垣点头,其实他压根就不在意赫连威的死,就算是这事儿彻底搁置,不再调查也无妨。
“现下最重要的,是在处置了赫连家之后,所露出的空缺要怎么办。”
赫连家这一批人处置完后,势必会有一批空缺,虽说北越的人才不少,可是用谁,又怎么用,却是至关重要的。
三公已经给了建议,但现下,赵显垣想听听看她的想法。
听得赵显垣询问,赵凰歌斟酌着道:“其实,臣妹倒是有个建议,只不过可能反对之声会大。”
赵显垣听得她这话,便猜到了几分,只道:“你且说来看看。”
“寒门士子。”
赵凰歌这话,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赏,旋即道:“详细说说看。”
赵凰歌语气轻缓,慢慢道:“北越百余年,一直都是世家在把控,如今一个赫连家倒下来,势必会有其他的世家顶上。但是现在咱们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那么这中间便争取到了时间。”
他们要做的,便是在这个时间差里,尽快的安排上人。
“现下因着赫连家的倒台而空缺出来的人,便是我们要推上去与世家抗衡的。届时形成新的平衡,而主动权,便会在皇兄你的手中。”
赵凰歌说到这儿,又看着他道:“不过,届时哪边的线该紧,哪边的线该松,就得皇兄自行掌握了。”
她这一番话推心置腹,赵显垣脸上也露了笑容。
“河阳,你果然是长大了。”
这不是赵显垣第一次这么夸她了,赵凰歌只弯唇笑。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打量似的,赵凰歌只当不知道,只是当他的目光看向她手腕的时候,赵凰歌的手指还是蜷缩了一下。
那手钏,是皇帝亲手所赠,他不会认不出来。
而赵凰歌戴在手上,显然是很宝贝的。
他的神情一时有些复杂,反倒是赵凰歌笑问道:“皇兄在看什么?”
皇帝却是仓皇的收回了目光,有些不自然道:“没什么。”
他说到这儿,又轻咳了一声,道:“你的提议很好,朕晚些时候与三公商议一番,你暂且先回去吧。”
方才他看向她手腕的时候,看了那么久,久到赵凰歌几乎要以为他想说什么了。
可他到底什么都没说。
赵凰歌垂眸自嘲,再抬眼的时候面色平静:“臣妹告退。”
……
赵凰歌走后,皇帝果然让人传召了三公。
赫连家的事情如今虽然没有尘埃落定,可京中的局势众人都看的清楚,这一座高楼要呼啦啦的倒塌了。
这样的关头,就连其他的世家也都夹紧尾巴做人,更何况寻常的官员。
百姓们的日子倒是依旧如常的,反正不管是谁升迁谁降职谁杀头,他们的日子都是照旧过的。
赫连威的死,在朝中掀起小小的浪花之后,便无声无息了。
反倒是那赫连家还活着的人,这时候都有些希冀自己不如死了。
当初种下的恶因,终于在这个料峭的初春里结出了恶果。
偌大一个赫连家就此倒塌,不过七八日的功夫,该抓的抓,该革职的革职,还有那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
鲜血未干,众人却已然开始关心起了新的事情。
比如,那所空缺出来的一批职位,到底会落在谁的头上。
世家里的人早先便开始运作,然而这一次事情太大,所以谁都不敢做出头鸟,只敢在暗中做事。
等到他们意识到自己可能晚了一步的时候,皇帝已经发出了诏令。
那是与三公商议之后,所陈列出的任免名单。
赵凰歌看到任免名单的时候,唇边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她将手中的剪子扔到一旁,命人将桌案上修剪下来的残枝丢掉,一面漫不经心的问:“他们现在都吵疯了吧?”
借着先前的事儿,赵凰歌这几日连朝堂都没去,赵显垣巴不得她在这个时候不出风头,便任由她去。
赵凰歌心知肚明,但她虽然人没去,消息却是灵通的。
听得她询问,辛夷压低声音道:“现下朝臣们分为了两派,有极力支持的,有极力反对的。只是皇上的意思明确,想来事情不会再更改了。”
赵凰歌自然知道,上次她的话说到了赵显垣的心里,他势必是要提拔寒门学子的。
毕竟,那是可以为皇室所掌控的新贵。
只不过么……
赵凰歌垂眸,目光从那一份任命的名单上扫过,笑容里便多了些意味深长。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受过她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