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河神
寒木2025-02-18 22:554,261

  逶迤绵长的洛河横穿洛阳,在东北方与伊河相汇,浩浩汤汤,一路奔向黄河。洛河有一条支流,名曰涧河,宽十数丈,虽不及洛河伊河宽广,却也是气象非凡。此刻,在涧河一隅,祭神仪式举办得如火如荼。

  祭祀的神祇是河神。

  时间正是傍晚。残阳如血,倒映在漆黑如墨的水面上,仿佛一幅古老的图腾。传说日头将尽时,天地融为一体,阴阳模糊混沌,通灵人便能和神灵交流,领会神灵的旨意。

  仪式的通灵人是大巫师。

  大巫师身着麻布长袍,头戴鸮羽冠,手捏一把青铜铃,腰间悬一串动物头骨。他脸上抹鸡血,眉心点红纱,在祭坛上跳巫舞。祭坛两边设大鼓,四个精瘦的徒弟卖力擂鼓,脖子上的青筋若隐若现。鼓声和铃声相互交织,在河面上叠叠盘旋,也在人群中层层荡开。

  一群百姓站在河边,满脸肃穆,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在祭坛和百姓的中间,摆着香炉祭桌,香炉里红星点点,竖着无数粗壮的香。祭桌上摆着宰杀过的牛羊,牛羊身上画着龙飞凤舞的符咒。这些祭品是凑钱买的,乡绅出大头,百姓出小头,乡正出面,大巫师具体操办。

  人们不管贫富,无论高低,都将祭祀河神当做头等大事。这是古老的传承。一河清水,昼夜不息向东流,是什么牵引着水流?是河神。春暖花开,鱼虾繁衍,寒冬封河,鱼虾归息,是谁执掌着规律?是河神。

  河神显灵,河水安宁,捉鱼捕虾,灌溉农田,人们便有个好收成。河神发怒,大河旱涝,水产消失,颗粒无收,人们便会陷于困顿。而且河神的脾气不止于此,他不仅俯瞰万物,统领全局,也观察着甚至监视着每家每户、每个人的一言一行,恭敬者赏之,亵渎者罚之,赏罚分明,似乎军纪严明的将军。

  从前,有位无知的妇人,因偷盗祭祀河神的贡品,付出了惨痛代价。有一天,她的孩子正在屋外玩泥巴,突然看见一条花斑狗,朝他摇尾巴,吐舌头,一摇一摆往前走,三步一回头。小孩笑嘻嘻地追,小狗朝着不远处的河边走,小孩走到河边沿儿,脚底下一滑,出溜到水里,扑腾扑腾,慢慢沉了。等妇人出门寻找时,小孩已经泡浮了。

  还有一户渔民,靠水吃水,打渔为生。本来日子也能过,可贪心不足蛇吞象,他开始研制用药药鱼。他不顾别人的劝阻,看着水里漂上来的白花花的鲢鱼鲫鱼,那可都是实打实的钱啊!直到有一天,他泅水时突然腿抽筋,像是被蛇咬了似的。紧接着,便缓缓沉底。当尸体被打捞起来时,人们发现他的大腿上有几道淤青,像是手印,像是被拖人拖进水里的。

  诸多案例,不由得人不信。没人见过河神,可河神无处不在。人们口耳相传,渐渐变成金科玉律。无人怀疑,无人敢怀疑。

  日头又下去几分,热气缓缓褪去,凉气从水中升腾起来。大巫师穿得单薄,众多徒弟穿得也不厚,蓝袍子,红裤子,腰上系条黑布带。他们看上去一点也不冷,鸡血似乎没有抹在他们脸上,而是打进了身体里,他们神高气昂,精神抖擞。

  他们对面的百姓,尽管都穿着小夹袄,可是一个个冻得脸色惨白,缩着脖子,脸皱得活脱脱苦瓜样儿。其中,有个站在第一排的壮汉子,眼睛死死盯着大巫师,嘴角耷拉,蓄势待发。壮汉子姓张,平日里以打猎为生,人称张猎户,今天他的猎物显然不是飞禽,也不是走兽。

  只见大巫师猛一抬手,鼓声戛然而止,他转过身,抬眼望了望半山腰的夕阳,微微颔首,向前一步,念起咒语:“我与河神畅游九曲神河,冲天大风忽然吹起,横波随之千万里;我们坐上水车,荷叶为盖,驾上二龙,以无角的螭龙套在两旁飞……”

  所有人都知道,大巫师正在通灵,他将直接跟河神对话。似乎起了一阵小风,河面氤氲着团团雾气,雾气随风四处浮动着。有人扛不住冷,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然后哼哧一声,将鼻涕抹在鞋跟上。大巫师听到不雅声响,狠狠地瞪了此人一眼,此人急忙止住,任凭鼻涕横流。

  “登上昆仑,举目四望,我心绪飞扬,浩浩荡荡,不能平息。看那天色将暮,怅然忘归,只有江河尽头能知我思念至极。河神啊河神……”

  忽然,大巫师身体颤抖,摇头晃脑,似乎遭了雷击一般。他的嗓子呜噜呜噜,说着人们听不懂的话语,脸上现出一片流光溢彩。若在平时,人们听到如此话语,必然说是鸟语,但在此刻,谁也不敢造次。神仙话语,岂是凡夫俗子所能听懂的?

  张猎户拳头紧攥,胸脯起伏,眼睛冒火星子。

  大巫师高声说道:“准备献祭!”

  话音刚落,一曲海神乐吹奏起来。这是专门祭祀河神的乐曲,洛阳没有海,海神便是河神。伴随着乐声,第一排的百姓上前一步,分成两队,抬起地上的竹杠,插进祭桌两侧的绳套里,架在自己肩膀上。张猎户攥着竹杠,看着桌上祭品,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唢呐吹响,众人抬起祭桌,向前走去。河面早已搭好长台,一直铺设到河中心,中间架起大圆台,四面挂着幡,上面写着“祭”字。

  走到圆台,众人站定,将绳套从肩膀上卸下来。大巫师挥手止住声乐,跟乡正说了几句话,便道:“献祭开始,请神受用!”

  众人正要抬起祭品扔进河里,只见张猎户大喝一声,手一按,平地跳上祭桌。接下来的一幕,让众人先是疑惑不已随后便震惊不已恐惧不已,只见他解开腰带,竟然对着祭品撒了一泡尿。当大家反应过来时,已经为时已晚,祭品早被污染了。

  张猎户将祭品推到河里,扑通的落水声无比清晰。百姓见到此状,议论纷纷,青红皂白的脸顿时一片煞白,有的人像是犯了弥天大罪,跪在地上,虔诚地磕头。

  大巫师急得咬牙切齿,挥舞着手中的青铜铃。

  “大胆!给我拿下!”

  大巫师一声令下,七八个徒弟箭步上前,欲将张猎户反押。谁知他力大如牛,这些个徒弟做法还行,打架差了点意思。乡正见状,一挥手,手下兵丁奔向圆台,勠力将张猎户抓住,拖到祭坛前。

  “造孽啊!”有人惶恐地说。

  大巫师厉声问道:“大胆狂徒,为何亵渎河神?”

  张猎户梗着脖子,昂着头,看也不看他。

  “张猎户,回大巫师话!”乡正叫道。

  “什么河神沟神,”张猎户瞪着牛眼说,“你说有河神,河神在哪里?你叫他,看他答不答应?”

  “放肆!”大巫师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威威河神,岂容你说三道四?即便你不祭神,不来即可,为何非要亵渎神灵?言行可憎,其心可诛!”

  “谁说我不祭神?”张猎户咧着嘴,哈哈地说道,“我给河神尝尝我的尿……”

  “掌嘴!”大巫师没等徒弟动手,上前扇了他两巴掌,“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

  “不许说我娘!”

  张猎户猛烈挣扎,差点儿挣脱束缚。大巫师见他眼睛通红,三两步跳上祭坛,远远地指着他骂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破坏祭品,亵渎河神,不怕遭报应吗?”

  百姓听到“报应”二字,以往的传说涌上心头,幻化出无数引人遐想的画面,狂风巨浪、水淹麦田、河神索命……人们义愤填膺,惶恐的脸上平添了些愤怒,他们摩拳擦掌,龇牙咧嘴,仿佛要将张猎户撕碎。

  张猎户冲着大家说道:“乡亲们,压根没有河神,他就是个骗子!咱们凑的份子,大多进了他的腰包,祭品能花几个钱?”

  “住口!”乡正打断他道,“休要胡说!搭设祭坛,焚香做法,哪个不需要钱?”

  “疯了,我看你是疯了!你会遭报应的!”大巫师说。

  “报应?”张猎户哼笑一声,冲着涧河吼道,“河神河神,快来报应我吧!”

  众人把目光一齐投向水面,水面波澜不惊,风渐渐大了起来,幡儿随风飘荡。就在这时,只听啪嗒一声断裂声,扑通一声落水声,众人看到,伸展到河中心的大圆台轰然倒塌,木棍木板掉落水中,随水东流。

  大巫师面露惊恐地说:“河神降罪了!祭神,必须要祭神……”

  大巫师一把揪住张猎户,高声说道:“你亵渎河神,河神降罪,你死罪难逃!来人,把他扔进河里,祭神谢罪!”

  乡正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兵丁便听从大巫师的话,合围着将张猎户抬起来。张猎户猛烈蹬腿,让人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站了出来:

  “大巫师且慢!”

  这人名叫田木,他原是个木匠,因为棺材打得好,便专门开了个棺材铺。不久前,张猎户找他打过一副棺材,是给死去的老娘打的。死因田木知道,张猎户某日上山打猎,母亲端着木盆到河边浣洗衣物,不慎将衣服弄到河里,她一伸手,扑通跌进河去。挣扎几下,活活淹死。

  张猎户声泪俱下:“祭祀河神,我是年年不落,河神为何还要夺我母亲性命?如果有河神,河神也是有眼无珠!如果没河神,为何还要祭祀?”

  百姓对神灵一向讳莫如深,虽然田木觉得他不该骂河神,但面对黑发孝子,又能说些什么呢?唯有打好一副棺材,成全他的一片孝心。

  “大巫师,乡正,”田木拱手说道,“张猎户行为出格,实在是事出有因。”

  两人都认得他,刚才问张猎户原因,张猎户缄口不言,现在他说他知道原因,便上前问询。田木一一说来,最后跪地说道:“张猎户破坏祭品,皆因一时糊涂,请大巫师和乡正念他一片孝心,饶他一命,再想补救之策!”

  大巫师轻蔑地笑道:“岂能因一家而废百家?饶了他,河神就会放过大家吗?”

  “上天有好生之德,”田木说道,“河神是天上的神,神自然不跟人一般见识。”随后站起身,又对乡正说道:“沉尸谢罪,恐怕也不合律法吧?”

  乡正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按照唐律,张猎户的罪可列入“大不敬”,若是涉及皇家祭祀,恐怕就是有十个头也不够砍的。只是河神祭祀属于民间祭祀,若告到官府论罪,不过是毁坏贡品,顶多赔偿损失,受仗刑一百。

  乡正没有想到,田木竟然懂律法,他对着大巫师耳语几句,大巫师皱着眉头,悻悻地扫视着张猎户和田木,哼了一声。

  乡正说道:“张猎户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亵渎神灵,属‘十恶’之列,望尔以后不要再犯!且罚重置祭品,修缮河神庙,以此谢罪!”

  张猎户想说些什么,田木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再说。大巫师拂袖而去,徒弟们紧随其后,乡正安排兵丁善后,让百姓先行离开。当所有人都离开的时候,天黑透了。

  这个夜晚,很多人无法入眠,河神降罪的传说反复上演,每个人都提心吊胆。他们似乎听到窗外有笛声独奏的海神乐,空灵婉转,一曲奏罢,外面又出奇的静。

  几天后的某个夜里,一个老汉晃晃悠悠来到了棺材铺,他的老母行将入土,他提前跟田木订了一副棺材。他闲来无事,正好前来看看做的怎么样了。他还想问问那天傍晚的事情,田木为何替张猎户说情,难道不怕河神降罪?

  走到棺材铺门口,老汉发现大门没关,里面还亮着灯,便推开门,走了进去。他嗅到木头的清香,院子里堆着杂乱的木材,还有两具棺材,在黑夜里有些渗人。

  “田木匠!”

  老汉喊一声没人应,田木没有妻儿,家里就他一个人,老汉便没那么讲究,径直走进了堂屋。他找遍了里屋外屋,不见田木的人影,想着他大概出去串门了。刚要离开,似乎想到了什么,便端起一盏油灯,走到院里。两具棺材,一副大的,一副小的,他走到大棺材旁边,这正是他给母亲订的那一副。

  这是一口杉木棺材,棺材已经成型,还没完全上漆,两侧的“福”字漆好了,外面看起来还不错,不知道里面怎么样。老汉一手执灯,一手将棺材盖缓缓推开,他提着灯上前一看,唬得一屁股跌坐地上,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看清了,里面躺着一个人,那人面无血色,瞪着大眼,瞳孔早已散大……

  死者正是田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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