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都散开!”
棺材铺的门口,围了一层层百姓,他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阴云密布。人群吸引了更多的人,许多路人见状也上前凑热闹,门口站岗的不良人有些毛躁,斥责百姓离开。百姓不敢继续向前,又不愿离开,便朝后退退,站在远些的地方。他们睁着大眼,竖着耳朵,像是看一台大戏。
田木的尸体隔了一夜,从棺材搬出,置在一块木板上,木板架在两条凳子上。太阳悬在中天,阳光洒满了院子,院子仿佛遭过洪水一样,地面亮晶晶的一片光,是星星点点的鱼鳞反射的阳光。几缕干掉的水草随风四处刮着,散出微微的腥气。
仵作正在紧锣密鼓地尸检,他弓着腰,眯着眼,在苍白的尸身上按来按去,嘴里不时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他感到纳闷,今日阵仗不同往日,往日出了命案,顶多县尉张明远出现场,这次除了张明远,连县令高雄起、博士狄士尼都来了,还有个不知名的女娃。县衙对案子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
仵作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好似要在大家面前展示自己的专业一样,因此动作有了表演的性质。他夸张地检查死者的口鼻,夸张地拨弄着死者的手臂,动作近乎慢动作。此时,辛夷就站在一旁,她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杨无念在院子里四处转着,一会瞅瞅这个,一会摸摸那个,时而点头,时而摇头。高县令和狄老师在屋里研讨案情,张明远正在讯问报案者。
“张少府,我说的句句属实啊!”
老汉将昨夜的情况和盘托出,他当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怀疑自己眼花了,壮着胆又看一眼,鸡皮疙瘩起全身。他失手打碎了油灯,连滚带爬地爬出棺材铺。他怕了一夜,次日才到县衙报案。
“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张明远问。
“我找遍了屋子,一个人也没有。”老汉摇头说道。
“昨夜为何不报案?”张明远转而问道。
“我……我吓懵了。”老汉捏着衣角说。
“要是因此耽误了办案,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明远轻飘飘的话语,老汉吓得浑身颤抖,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高明府,张少府,”仵作完成尸检,喊两位上司,又对着狄老师点头示意,“狄博士——请到这边说话。”
众人走到尸体前,杨无念和辛夷也凑上前,仵作清清嗓子,说着验尸的结果。
“经我仔细检查,死者舌骨断裂,口鼻有蕈状泡沫,”他抬起尸体的双手说,“死者指甲可见淤泥,身上可见绿藻痕迹。”他扫视着众人,最终对着高县令说,“因此本作判断,死者是淹死的。”
“淹死的?”张明远皱着眉说,“如果是淹死的,为何死者的尸体会在家里,还被装进了棺材?”
“会不会是死者溺水后,被人打捞起来,送回了家里?”仵作想了想说。
“倒是有这种可能。”张明远琢磨着。
“关键是时间。”辛夷说。
“老汉!”张明远如梦初醒,“你昨夜是几时来到这里的?”
老汉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个……小人记不得了。”
“仔细想!”
老汉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后背早已冷汗涔涔,他忽然回忆起来,一拍脑门说:“我……我来的路上,更夫刚刚打更,那就是……一更天。”
“一更天,戌时,”张明远问仵作道,“死亡时间呢?”
“根据尸斑的颜色和形状,”仵作按着尸体说,“推断死者死于昨夜戌时前后。”
“戌时前后,”张明远若有所思着,“如果死者是被人运回来的,从死者落水,再到打捞、运回,时间铁定来不及。要知道,离这儿最近的河也在十里之外。”
“若是用车运尸……”仵作说。
“我仔细观察过门口和院子,没有车辙的痕迹。”辛夷说。
“咄咄怪事,如果没人运尸,尸体怎么在院子里?”仵作挠着头。
“我知道了!”高县令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死者溺水后没死透,爬上岸后,凭着最后的力气回到家,躺进棺材等死!”
话音刚落,众人呆呆地看着他,想反驳又不敢,昧着良心拍马屁又做不到,气氛略显尴尬。这时狄老师悠悠地说:
“高明府好推理!画面感很强啊,不去说书可惜了。”
高县令知道狄老师在揶揄他,傲娇地说道:“死者在自家院子,却活活淹死,这太诡异了吧!我说的不对,你说是为何?”
“高明府,”辛夷望着死者的肚子出了神,“我觉得死者未必是淹死的。”
“胡说,”仵作见女娃质疑他,不满地说道,“察其体征,明明就是淹死的。”
“单从体征上看,死者的确是淹死的,但淹死也分多种情况,不一定在河里。”
“此话怎讲?”高县令问。
辛夷走上前,掀开死者的胸衣,只见惨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紫红色的斑,犹如雪地上绽开的紫丁香。她伸出三根手指,轻轻地划过死者的胸膛,然后停在腹部,逐渐按压,肚腹瘪下,没有回弹。
“大凡溺死者,尸体经过河水的浸泡,皮肤便会起皱。人若掉进河中溺水,溺死前会大量吞咽河水,使得肚腹鼓胀,拍则咚咚作响。”辛夷轻拍死者的腹部,声音沉闷,“死者的肚子瘪得很,不像积水的样子。”
“你会验尸?”狄老师惊奇地问。
“学生曾学过验尸之法,老仵作面前班门弄斧,让大家见笑了。”辛夷说道。
“仵作,她说的有无道理?”高县令问。
“呃,这……似乎有些道理。只是如果不是在河里淹死,又是怎么死的呢?”
辛夷端详着死者的面部,面部有擦痕,这是坠井的特征,人在死前失去意识,胡乱碰撞,面部必然有伤。只是坠井如坠河,死者生前吞咽井水,肚子也会鼓胀,尸体又没有这个特征。面对这矛盾的一点,辛夷百思不得其解。
“谋杀!”
短短两个字,却像一记惊雷,惊得在场的人无不侧目。大家将目光转向杨无念,只见他捡起一缕水草,捏着几片鱼鳞,向大家一一展示着。如果死者是淹死,大概率是失足坠河,案子很快就能结,但谋杀的性质就不一样了,命案须得侦破。杨无念和张明远相视一眼,说道:
“我早就觉得蹊跷,倘若死者坠河淹死,为何尸体出现家中?就算有人搬运,水草和鱼鳞又作何解释?尤其是鱼鳞,即便打捞死者,也不可能把鱼打捞起来吧?死者被装进棺材里,现场又有水草和鱼鳞,很像某种仪式。凶手一定有某种目的,想借此达到这种目的。”
“无念,你说是谋杀,可有确切证据?”张明远问。
“没有。”杨无念看到张明远一脸无语,连忙说道,“不过,根据刚才两位的尸检,我推测凶手先寻定某处水源,然后再将死者活活溺死。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说明死者和凶手相识,这就能解释,凶手为何能将死者的尸体装进院子的棺材里。当然,也可能水源就在这里。”
杨无念的一番分析,让大家的头脑裂开一道缝隙,迎来了一缕明媚的阳光。他一向直觉强大,只是他说的某种仪式,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真的是谋杀的话,凶手为何多此一举,在现场布置一些水草和鱼鳞?而且死者指甲里为何有淤泥?
“若是被人溺死,能检测出来吗?”杨无念问。
“被人溺死,颈部或肩部必然有指甲的掐痕,”仵作说着,便将尸体翻过身,就像翻木偶似的,观察片刻说道,“死者颈部和肩部没有伤痕。”
“人死后皮肤会泛青色,还有紫红色的尸斑,不容易辨认伤口,”狄老师说,“我记得有方法可以检测。”
“这个……颇有难度。”仵作咂咂嘴说。
“也不算难,只需要准备好糟醋、葱、川椒、盐、腊梅,我自有办法检测,”辛夷向众人解释道,“只需用水把颈部肩部的皮肤洒湿,将各物捣碎敷在皮肤上,再用纸蘸醋盖上约一个时辰,用水洗净,伤口则会显现。”
“事不宜迟,准备检测吧!”狄老师说。
紧接着,张明远指挥不良人兵分两路,一路给辛夷准备所需要的物品,一路四处搜出溺水的可疑水源,包括水池、木桶、木盆等。大家将心提到嗓子眼,心中隐隐有着期待。然而,一个时辰后的结果让所有人大失所望,当然仵作除外,他巴不得辛夷测不出结果。
不良人没有在棺材铺发现可疑水源,附近倒是有一个乡民挖的粪池子,只是里面满是污物,表面还有一层碎冰,明显不符合水源特征。辛夷细致地进行检测,然而最终没发现掐痕。换而言之,杨无念推断的谋杀似乎站不住脚。
“不是淹死,不是谋杀,那是什么?”高县令问。
“是河神发怒!”
只听一阵铜铃的声响,众人扭过头去,看到大巫师站在门外,跟不良人拉扯,看样子要闯进来。
“让我进去!”
高县令摆摆手,让不良人放他进来。大巫师换一身常服打扮,铜铃依然在手,他径直走到尸体前,绕着尸体转着圈,边走边摇响铜铃,像是举办告别仪式一般。
“大巫师适才说河神发怒,不知是何意啊?”高县令认得他。
大巫师神秘地抬起头,用目光扫视院子,咬着牙说道:“几天前……”
大巫师向众人道出河神祭祀的事情,说的过程中添油加醋,增添了许多细节,将亵渎神灵的张猎户和帮凶田木塑造得十恶不赦。
“河神发怒了!”大巫师鹰一般盯着尸体,嘴角一咧,竟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亵渎河神的人都得死!”
大巫师背着手,望着天,自顾自地讲起了以往河神发怒的故事。花斑狗索命、泅水腿抽筋……他还讲述了另外一个故事。前朝有个糊涂县令,自恃读了几本书,不把神灵放在眼里。乡民祭祀河神,他从中作梗,竟然嚷嚷着要把大巫师扔进河,说什么要效仿西门豹治水。短短几个月后,治县遭了水灾,糊涂县令因救灾不力,被革职查办,落个凄惨下场。
“孔老夫子都敬鬼神,谁敢不敬?”大巫师说道。
高县令咕哝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他可不想步糊涂县令的后尘。如果是河神发怒,一切就能解释通了,河神想杀死区区一个凡人,简直易如反掌。河神出没,因此有水草、鱼鳞,河神出没,因此死者是溺死的。可河神发怒,实在太过诡异。
“河神发怒,为何不索命张猎户?”杨无念质疑道,“毕竟事情是张猎户干的。”
“都跑不掉,都等着吧!”大巫师嚣张地说。
大巫师说完,拂袖而去。众人沉默半晌,只听辛夷突然说道:
“我有个办法,可以断定是不是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