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楼下，楚昭月坐进车里以后，很久都没有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次：“小姐，回家吗？”
“去公司。”
司机一愣：“现在？楚总刚才打电话问您在哪。”
楚昭月拿出手机。
果然，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楚昭珩，她一个都没回。
“别告诉他我去哪。”
司机有些为难：“可是楚总——”
“我会自己跟他说。”
她声音不重，司机却莫名不敢再劝。
车子往楚氏方向开，楚昭月靠在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光。
陆衡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反复出现。
最开始没有喜欢，接近她是因为楚氏，救她是因为有利，宋尔尔没有同意，楚昭珩知道。
一个又一个。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很幸运，家里所有人都宠她，哥哥什么都替她想好，生病以后也有人替她找医生、找治疗方法。
甚至在最绝望的时候，都有人把活下去的机会送到她面前。
现在她才明白，所谓的幸运，是有人替她承担了她根本不知道的代价。
而那个人还是宋尔尔。
她一直想叫姐姐，却从来没有真正站在对方的位置想过的人。
楚昭月低头，打开和宋尔尔的聊天框，最后一次聊天已经是很久以前。
她发了好几句，宋尔尔只回过一个“嗯”。
以前她看到那个字还有点失落，现在却第觉得，宋尔尔已经足够体面客气。
输入框里，她打下三个字。
【对不起。】
看了很久，又全部删掉。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发出去都显得可笑。
不知道，不代表没有发生，不是她做的，也不代表她没有因此得到好处。
楚昭月关掉聊天框，车停在楚氏楼下。
司机下车替她开门：“小姐。”
楚昭月走出去，又停了一下：“我哥明天几点来公司？”
“楚总上午九点有会。”
“好。”她往里面走，“告诉秘书，明早八点，把我之前没接触过的几个项目资料全部送到办公室。”
司机愣住：“全部？”
“全部。”
“可是那些很多都是——”
“我知道。”
楚昭月回头，眼睛还有些红，神色却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会就学。”
她不想再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楚昭月已经到了公司。
秘书比她还意外：“楚小姐，您怎么这么早？”
“资料呢？”
“已经放办公室了。”
楚昭月点头，推门进去，桌上堆了厚厚一摞文件。
有她以前最不喜欢看的财务报表，也有几个正在推进的项目资料。
她坐下，翻开第一页，看不懂的地方不少。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第一反应就是给楚昭珩打电话。
现在没有，她拿笔把不懂的地方全部圈出来，一条一条记。
八点四十分，办公室门被人推开。
楚昭珩站在门口，他显然来得很急，连领带都没系好。
看见她好端端坐在那里，先松了口气，紧接着脸色就沉下来。
“昨晚为什么不接电话？”
楚昭月没抬头：“忙。”
“忙到电话都不能接？”
“你以前不是总说，公司里的事要分轻重缓急吗？”
楚昭珩盯着她：“月儿。”
“门关一下。”他眉头皱得更深，还是把门关上。
楚昭月终于放下笔：“坐吧。”
楚昭珩没坐：“陆衡跟你说什么了？”
“你觉得呢？”
“我问你。”
“那我也问你。”
楚昭月抬起眼：“宋尔尔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楚昭珩脸色微变，他昨晚已经猜到，可真听她问出来，还是停了一下。
“陆衡告诉你的？”
“重要吗？”
“他不该跟你说这些。”
楚昭月笑了：“你们是不是都特别喜欢这句话？”
楚昭珩没听明白。
“这个不该我知道，那个跟我没关系，剩下的都是为我好。”
她站起来：“哥，我今年多大了。”
楚昭珩神色沉下来：“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有多复杂？”
“当时你的情况——”
“我知道我快死了。”
楚昭珩的话停住。
楚昭月眼睛泛红，却没有躲开：“所以呢？”
“因为我要死了，宋尔尔就应该被你们带过去救我？”
“没人说她应该。”
“可你们做了。”
一句话，把所有解释都堵了回去。
楚昭珩沉默半晌：“是。”
楚昭月手指一点点攥紧，哪怕昨天已经从陆衡那里听过一次，再听自己哥哥亲口承认，还是不一样。
楚昭珩眉头紧皱，也没想解释：“做都做了，就这样。”
楚昭月眼泪一下掉下来：“就这样？”
“就这样。”
“她呢？”
楚昭珩下颌绷紧：“我知道对她不公平。”
“这不是公不公平的问题！”楚昭月声音一下高了。
“月儿。”楚昭珩打断她，“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楚昭月整个人僵住，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从小到大什么都替她挡在前面的哥哥。
“你说什么？”
楚昭珩声音很低：“我不想骗你。”
“当时你的指标一天比一天差，医生说再拖下去，后面连治疗机会都可能没有。”
“宋尔尔会恨我，我知道，她不认楚家，我也知道。”
“可如果一定要让我在她恨我和你死之间选，我选你。”
楚昭月眼泪掉得更凶：“可我没让你选。”
“你那时候没有办法选。”
“所以你就替我选？”
“是。”
楚昭月看着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楚昭珩甚至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
他知道，可他依然觉得，如果回到那个时候，他还是会这么做。
“哥。”她轻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每次想起自己还活着，都会想到她不愿意？”
楚昭珩手指微动。
“你们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想背这个？”
“你不用背。”
“凭什么不用？”楚昭月擦掉眼泪，“事情是因为我发生的。”
“你跟陆衡做交易，也是为了我，宋尔尔遭那些，是为了我，现在你告诉我不用背？”
楚昭珩皱眉：“这不是你的责任。”
“可你们全都用我的名字做。”
他一下没说出话。
楚昭月终于明白宋尔尔为什么那么讨厌楚家。
他们嘴上永远有理由。
为了家人，为了治病，为了大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最后真正没有选择的人，反而成了那个最应该有选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