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婚期临近，程筠徽便鲜少出门了，一应采买都交由星野打理。
如今星野已经可以完全无视山文堂四周的监视了，此刻搬了个小木凳子，一边在院中择着小青菜，一边望向屋里绣着喜帕的程筠徽。
依照原先调查的结果来看，盏桦山的头目应是如今的定安将军倪海之，而程筠徽则是倪海之在盏桦山的情人，那她又是如何成为如今这般，皇帝的未婚妻子的？
难道是那定安将军归降之时，为表诚意献上了自己的美人？抑或是皇帝看上了程筠徽强要了去？说句不该说的，如若是后者，也不会许一个后位。
等等，还有一种可能！
星野如同发现什么大阴私似的，眼睛都亮了。
那便是程筠徽本就是皇帝的情人，托了倪海之的借口养在盏桦山。如此说来，皇帝早在还是皇子之时，便与盏桦山多有勾连。
那么程筠徽的身份在其中就很微妙了。如若只是一个简单的情人，那便留在身边就是了，何至于绕那么大一个圈子，要送去盏桦山？
若她不单单只是一个情人呢？她在土匪窝里，是行监视之责？或是其他什么作用……
手中的小青菜被择了个一干二净，只秃噜剩了个芯子，星野决定去试一试程筠徽。
星野挑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借着去码头买鲜鱼，以怕被人宰了钱袋子为由，硬拉着程筠徽出了门。
临近码头的位置，东侧鱼市上正热闹着，星野却拐了个道，领着程筠徽去了正对着码头的茶点摊子，美其名曰“我倒要尝尝这儿的黄鱼大饼是个什么味儿”。
事出反常必有妖，程筠徽当然知晓星野有诈，她被动脱离出这些日子的乱绪，倒也愿意抽些时间陪着星野胡闹一番。
眼下只见星野指着繁忙的码头，看似随意地问道：“都说这码头上，活重钱散，有力气就能有口饭吃，”星野举起胳膊暗暗使劲，隔着衣服迸出肌肉，“姑娘瞧我这身力气，可能在码头混混日子？”
程筠徽微微抬眸，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码头挑夫身上，大都是麻布衣衫，卷着裤脚，不着鞋履，以防江水沾湿了鞋袜，远远瞧着没有什么不同。
“怎么，你想去码头做工？”程筠徽半是玩笑，略带几分阴阳，“我不喜旁人三心二意，若你真心想做这一滴汗落地碎成八瓣的活儿，我放你走便是。”
说是玩笑，程筠徽盯着星野的眸子却渐渐蓄起了失落。人总是要散的，自己一时玩心，莫再将这无辜之人牵扯进来了，还有家中那只小黄狗，都需早作打算。
如此想来，程筠徽便有些认真了。
“码头的活计，并非只是卖卖力气便可，瞧见那两艘货船没？”程筠徽问道。
星野顺着程筠徽的指尖望去，见岸边停着两艘货船，一艘货船挂着蓝色旗帜，另一艘挂着红旗。
程筠徽的目光从来往的人群中扫去，细细说着：“此处河运码头主要分为两派。穿灰短褂的那位，人群里瞧着不起眼，个子也不高，身材也并非壮硕。她名唤乌鳢，手里拿着顺风，昌平，广利三家商号的货品，那艘挂着蓝色旗帜的商船，就是她的。乌鳢实际上是个女子，只是码头这种地方，作男子装束更方便些，能省去不少麻烦。”
岸边，乌鳢着灰短褂，站在岸上，从一小工手里拿了钱递给旁边嘴角还挂着血丝的男子，转头又揍了那小工一拳。
星野闻言有些惊讶：“她定是十分厉害之人。”程筠徽点头，“没错，乌鳢背后是江北商号义安居，讲义气但手黑，最烦底下人偷鸡摸狗，不过也因此声名在外，大家也都服她。”
程筠徽说着又望向红旗那头:“腰间别蹀躞带，穿棉布的那个，专做官府粮船的生意，都喊他老榔头，据说是当年刚拿下官粮的差事，被人找上门挑事儿，一榔头砸下去，事儿平了，从此再无人敢找上门。老榔头和衙门钱谷师爷有些拐弯亲在，做事规矩，但排外。”
明明此事实为星野的故意试探，然而对于程筠徽展露出来的东西，他依然感到十分震惊。此人看着鲜少离开山文堂那一亩三分地，然而对诸如这般遥远的码头之事都了如指掌，实在令人心惊。然而程筠徽后头说的话才真的让星野冷汗都差点落下。
“我知你心中疑虑，为何我对码头如此了解，我不同你做解释，毕竟你怀着目的来我身边，对我应当有些了解。”
星野日常挂着的阳光笑容差点灿烂不起来，手中捏着的黄鱼大饼碎了满桌。
星野沉下声，手下意识搭在腰间的佩剑上：“姑娘，你说什么？”
程筠徽捧起茶碗慢饮一口，轻笑：“你根本就没有失忆，对嘛？”她顿了顿，“星野。”
星野忽然放松下来，收拾起桌上掉落的饼渣，语气中带着几分顽劣和自暴自弃。他实在没什么南曲班子的天赋。
星野：“是，姑娘该当如何？”
船上红旗摇动，程筠徽郑重说道：“我不管你接近我是何目的，接下去我说的话，还望你能记住，如若你是真的想接码头这口饭吃。”
“码头上的人，穿戴虽粗，瞧着也都差不太多，然而各自拜的码头不同，彼此之间且都相识，你一个生人，无门无路便想混入其间，不是什么易事。”程筠徽思量一番，“最好托人作保，先前赠你鸡蛋的王婶，她外侄应是就在码头，你可携些薄礼，托他作保。切记万不可以偷奸耍滑，惹了祸端自身难保不说，届时再连累了人家。你是走江湖的，这些我便不再多嘱托了，一会儿你该嫌我烦了。”
星野沉默着听完程筠徽的叮嘱，此句一出便连忙接上：“我不嫌你烦！”自觉激动了些，又调整了语气重说了一遍：“我不嫌你烦，我喜欢听你说这些。从前走江湖，大都是一人，偶有有缘之人，也都半路缘浅离散，从未有人细细同我说过这些，你是第一人。”
“那你是如何长到这般大的？江湖可危险着。”
“多听多看，犯的错多了，挨的打多了，便学会了。”
程筠徽倒是未曾听说过星野的身世，想来也是可怜人。
“姑娘不问我来此的目的？”
“世人皆有秘密，想说自会如实告之，多问又有何意？就像我留你在身边，也有我的心思，我也不会告知于你。”
星野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他既惊讶于程筠徽早就看穿了他，又对程筠徽此刻的坦率有些茫然无措。
“姑娘既知我名，我却还未问过姑娘姓甚名谁。”星野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敢问姑娘名讳？”
程筠徽望向江上，船已驶离，拨动了水面阵阵涟漪。
“若有来日，我定相告。”
星野闻言失落，眉眼都耷拉了下来：“姑娘是要，赶我走？”
程筠徽玩笑：“你若想随我入宫，做个太监，我也不拦你。”
说着星野就要大闹一番，程筠徽连忙顺毛安抚：“你若想留下，便留下吧，此处宅院留予你，家中黄狗还望你好生照料，它可比你先来，按辈分它也算是你兄长。还有院中的小萝卜，等长成了记得分给四邻，多谢人家给你行这些方便。”
星野一愣：“姑娘怎么说的好似交代后事？”
程筠徽：“入了宫门，恐再难回头，可不就像是交代后事。”
星野抬头，语气十分认真：“你很聪明，无论是何种境地，都能闯出一条生路。”
程筠徽敛了笑容，自嘲道：“我不聪明。”
若她聪明，便不会落得这般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