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亮，三人便在神女殿门口告别。
厮占站在石阶上，晨风将她的衣袂吹得微微扬起，白发在肩头轻轻飘动。
她的身后是那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神女殿，殿门半开，里面隐约可见神女像低垂的眼帘。
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看着辰秋离和辰秋逸，目光平静而温柔。
“尊上……”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
辰秋逸看向她，眼神平静，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厮占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
“一路平安。”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的叶子，被晨风一吹，便散了。
辰秋离站在一旁，看着厮占的样子，总觉得她今天有些怪怪的。
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感觉她看大哥的眼神里藏着什么，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他正要开口询问，身子忽然一轻——辰秋逸单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大步朝山门外的马车走去。
“此去兽灵族路途遥远，”辰秋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不要耽搁了。”
辰秋离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回头看了厮占一眼。
她还站在石阶上，晨风将她的发丝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抬手轻轻拂开，对着辰秋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告别又像是托付的东西。
辰秋离心中微微一紧，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已被放进了马车里。
马车很宽敞，比他预想的要宽敞得多。
车壁铺着厚厚的锦缎，座椅上垫着柔软的兽皮，角落里的碳盆烧得正旺，将整辆车烘得暖融融的。
矮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酥、莲子饼，都是他爱吃的。
他一一扫过去，目光忽然顿住——最角落的碟子里，放着几块执子糕。
执子糕。
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后来大哥去了魔族，他便再也没吃过了。
不是没有人会做，是没有人能做出大哥做的那个味道。
他拿起一块，糕体温热，显然刚出锅不久。
咬了一口，松软，香甜，带着桂花和莲子的清香，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都是记忆中的味道。
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马车轻轻晃动，辰秋逸掀帘走了进来。
他在辰秋离身侧坐下，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执子糕，又看了一眼他泛红的眼眶，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好多年没做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静，“也不知道功力有没有退步。”
辰秋离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没有退步。”
辰秋逸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马车驶出山门，沿着山路缓缓向下。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辰秋离靠在辰秋逸怀里，手中还捏着那半块执子糕，一块一块地吃着，吃到第三块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大哥。”
“嗯。”
“厮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辰秋逸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没有。”
辰秋离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知道大哥在骗他，可他不知道该不该追问。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选择了不问。
如果大哥不想说，那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重新将脸埋回辰秋逸胸口，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向前，神女峰在身后渐渐远去。
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在晨光中静默矗立，如同一尊沉睡的巨兽，又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目送着远行的游子。
辰秋离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过头的最后一刻，厮占曾伸出手，似乎想叫住他，却又默默收了回去。
她站在石阶上，望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说了一句话。
晨风将她的声音吹散，没有人听到她说了什么。
只有神女殿的神女像听到了。
那双低垂的眼帘，似乎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