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碾过人族边境最后一段还算平整的官道,便彻底驶入了满目疮痍。
辰秋离掀开车帘,寒风裹挟着焦土的气息灌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没有放下帘子,只是那样定定地望着窗外。
官道两侧,曾经一望无际的良田如今荒草丛生,田埂上的白骨半掩在泥土里,分不清是人的还是牲畜的。
偶尔掠过一两个村庄,房屋坍塌,墙垣残破,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招魂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北辰国的六皇子,人族雄踞大陆中央,四方来朝,万邦臣服。
每年元宵灯会,整座皇城张灯结彩,烟花从城楼一直绽放到天明。
他骑在大哥脖子上,手里举着兔子灯,看舞龙从朱雀大街一路穿行到玄武门,人声鼎沸,笑语喧阗。
那年的烟花真好看啊,金色的、银色的、绯色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像极了满天星子坠落人间。
他兴奋得大喊大叫,大哥在下面稳稳地托着他,说:
“离儿别动,小心摔着。”
还有每一次大哥胜战归来。
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欢迎,凯旋的将士们骑着高头大马,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大哥走在最前面,玄色披风猎猎飞扬,俊美的面容上带着征战归来的风霜,却依旧冷峻如刀削。
他挤在人群中,拼命地挥手,大喊“大哥——大哥——”。
声音被欢呼声淹没,可大哥总能一眼看到他,微微颔首,嘴角弯起一个旁人根本注意不到的弧度。
那时候的人族,多好啊。
强大,骄傲,万民归心。父皇坐在龙椅上,俯瞰着他的江山,眼中满是踌躇满志。
皇子们虽然明争暗斗,可北辰的根基稳如泰山,谁也动摇不了。
直到他斩断了龙脉。
辰秋离放下车帘,将那片荒凉隔绝在外。
可那些画面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闭上眼也能看见。
他的手微微发抖,指尖冰凉,像握着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辰秋逸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用自己的温度去暖他。
那只手很大,很厚实,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辰秋离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已经不想再哭了,眼泪于事无补,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需要的是血,是汗,是能将它从深渊里拉出来的力量。
“大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人族……还能好起来吗?”
辰秋逸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能。”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辰秋离心上。
他不知道大哥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安慰他,可此刻他需要这个字。
他需要有人告诉他,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他犯下的错还能弥补。
辰秋逸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辰秋离面前。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光滑如水面,镜背雕刻着繁复的魔族符文,隐隐有暗金色的光芒流转。
“千里镜。”辰秋逸说,“魔族的宝物,可观千里之外的景象。”
他抬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抹,铜镜泛起涟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涟漪渐渐散去,镜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座小镇,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青瓦白墙,炊烟袅袅。
镇子不大,却很热闹,街道上有行人往来,有孩童追逐,有商贩在叫卖。
暮色将至,家家户户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将整座小镇映得温暖而安宁。
辰秋离怔怔地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那座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仿佛被战火遗忘的小镇。
“这是……”他喃喃道。
“房陵方向,一个边陲小镇。”辰秋逸说,“千里镜显示,那里还有人烟灯火,有百姓安居。我们去那里歇一晚。”
辰秋离点了点头,将镜子还给辰秋逸,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用千里镜去找一个歇脚的地方。
他知道大哥是怕他再看到那些荒凉的景象会受不了,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避开那些伤痛。
他没有说破,只是将头靠在辰秋逸肩上,闭上眼睛。
马车调转方向,朝房陵驶去。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暮色四合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座小镇。
远远望去,镇子不大,依山而建,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将小镇分成南北两半。
河上有石桥,桥头种着几棵老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镇子四周砌着城墙,城墙不高,却很结实,城门上方悬着一块石匾,上面刻着两个大字——辰城。
辰秋离站在城门前,仰头看着那两个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记得这个地方。
上一次来这里,是好多年前。
那时他被父皇贬去房陵,一路上慕辰作伴,途中经过这个边陲小镇。
那时候这个小镇连个牌匾都没有,他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只记得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街走到头,街边有几家简陋的铺子,卖些油盐酱醋、粗布麻衣。
他跟慕辰在这里住了一晚。
如今,这个曾经的边陲小镇,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辰城。
辰。是他的姓氏。
辰秋离默念着那两个字,心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却说不出是什么。
他跟在辰秋逸身后,走进了城门。
城内的景象让他更加惊讶。
上一次来时,这里不过是一条街走到头的穷乡僻壤,如今却是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街道两旁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客栈、酒楼、茶肆、布庄、药铺、当铺,甚至还有一家书坊。
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子的小贩,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背着书箱的书生,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异族人,不知是从哪个遥远的国度逃难而来的。
暮色已深,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条街道映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包子、面条、烤肉、糖葫芦,还有辰秋离最爱的桂花糕。
孩童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笑声清脆如铃。
老人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人间烟火,热气腾腾。
辰秋离站在街头,看着这幅热闹得近乎不真实的景象,心中疑云丛生。
人族败落,龙脉断绝,尸魔横行,战火连天。
别说那些大的城池,就连曾经繁华一时的州府都已是人烟惨淡、满目萧条。
可这个小镇!
这个离龙脉被毁之地最近的、最先受到波及的边陲小镇,却比从前更加繁华,更加热闹,更加生机勃勃。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辰秋逸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起辰秋离的手,朝街边最大的一家酒楼走去。
酒楼名叫“望月楼”,三层高,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将门前的石阶照得亮堂堂的。
门口站着两个小二,肩上搭着白毛巾,见两人气度不凡,连忙殷勤地迎了上去。
“二位客官里面请!楼上雅座,视野最好,能看见整条街的夜景!”
辰秋逸微微颔首,带着辰秋离上了三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小二手里接过菜单,也不看,直接报了一串菜名——桂花糕、莲子羹、糖醋鱼、酱牛肉、清炒时蔬、老母鸡汤……都是辰秋离爱吃的。
辰秋离听着那串菜名,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大哥记得他爱吃的每一道菜,记得他爱喝的每一种茶,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和小癖好。
这个人从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却把所有的在意都刻进了骨头里,融进了日常的每一个细节中。
菜很快上齐了,摆了满满一桌。
辰秋逸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推到小二面前。
那小二的眼睛瞬间亮了,金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客官您说,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小二的声音都在发颤,一锭金子,他干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
辰秋逸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问:
“这小镇在乱世之中,为何如此繁华热闹?”
小二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看那锭金子,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道:
“二位客官有所不知,说起这辰城,那可真是有故事的地方。”
他抹了抹额头的汗,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自打那龙脉断了,这四处都是战火。我们这个小镇离龙脉最近,最先受到了波及。起先北辰国还派兵来镇守,后来内乱外患不断,北辰国——灭了。小镇又陷入了战乱,那真是……民不聊生啊。”
辰秋离听到“北辰国灭”四个字,手中的桂花糕忽然失了味道。
他放下那块只咬了一口的糕点,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北辰国灭,父皇驾崩,皇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曾经雄踞大陆中央的庞然大物,就这样在短短的几年间土崩瓦解,化为齑粉。
他曾经恨过那个地方,恨过父皇的无情,恨过皇兄们的排挤,恨过那些逼他离开的人。
可此刻听到这四个字,心中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无处着落的悲凉。
那是他的家。
是他出生的地方。
是他长大的地方。
是他犯了错、伤了人、欠了一辈子债的地方。
如今,那个地方已经不存在了。
辰秋逸看到辰秋离眼底的悲恸,心口微微发紧。
他放下茶盏,对小二说:“直接说后面。”
小二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得太详细了,连忙收了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换上一副眉飞色舞的表情:
“后来啊,我们这儿来了一位神秘男子,我们都叫他‘辰主’。他凭一己之力,镇压了尸魔,平定了战乱,守护住了这一方天地!”
提起那个辰主,小二的眼睛里满是崇拜,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的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声音也洪亮了,仿佛说起这个人的名字,他自己也与有荣焉。
“辰主?”辰秋逸微微挑眉,“叫什么名字?”
小二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只说自己姓辰。后来为了感恩,镇里的人把这镇子改名叫辰城。打那以后,辰城就成了这乱世里唯一的庇护所。很多被各地驱赶的人族之人都自发来了这里,才有了现在的热闹。”
辰秋离与辰秋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
只说自己姓辰。那可是国姓!
可是北辰国已灭,就算北辰国还在,可在这龙脉断绝、人族崩殂的乱世之中,能凭一己之力镇压尸魔、平定战乱的,除了大哥不会再有别的人了!
因为,做到这种地步,不仅要有强大的灵力,还要有极高的身份。
高到能让那些趁火打劫、侵犯人族疆域的异族忌惮,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个人究竟是谁?又为何偏偏守住这个边陲小镇?
小二见两人面色凝重,知道自己这点消息怕是还不够那一锭金子的分量,连忙又道:
“二位客官要是想知道更多的消息,小的可以推荐一个地方!”
“哪里?”
“街尾有家茶舍,里头有个说书的老头,这辰城的事儿,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那老头可是从龙脉还没断的时候就在这儿说书了,什么都知道!”
辰秋离点了点头,收起那锭金子。
小二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辰秋离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丢给他:
“带路。”
小二捧着那块碎银,喜笑颜开,殷勤地在前面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