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尾的茶舍不大,门面陈旧,檐下的灯笼也只亮了一盏,昏昏黄黄的,照得门前的石阶影影绰绰。
可里面却是座无虚席,几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加了好几条长凳。
茶客们端着粗瓷茶碗,嗑着瓜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望着台上,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鹅。
辰秋离踏入茶舍的瞬间,忽然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上一次与慕辰来到这个小镇,正赶上中元节。
那日街上冷冷清清,只有这家茶舍还开着门,里面坐了几个躲雨的过路人。
他和慕辰进来避雨,正巧赶上那驼背说书人讲了一个故事——三生石。
说若是与所爱之人一起找到三生石,就能缘定三生,不离不弃。
那日慕辰听得很认真,不仅听到认真还当真了!甚至不惜把他也一起推进水里,只为能一起找到那块三生石!
后来,他们真的找到了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他后来一直带着,直到用在了琼华境!
想起慕辰将石头递给他时的模样,想起那个火红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想起自己心中那一丝莫名其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那种酸涩,此刻又涌了上来。
辰秋离赶紧甩了甩头,甩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趁辰秋逸还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之前,拉着他的袖子,快步走进了茶舍。
台上,依旧是那个驼背老头。只是比上次见时老了许多,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每一寸皮肤。
他的背更驼了,整个人像一张被压弯的弓,可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珠子。
他拍了拍醒木,茶舍里顿时安静下来。
“今日,”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中气十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我们来讲讲北辰国灭的故事。”
茶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随即又很快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老者身上,有好奇,有唏嘘,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辰秋离的手微微一紧。
“话说那北辰国,曾经是人族最为强大的王朝,雄踞大陆中央,四方来朝,万邦臣服。可惜啊可惜——”
老者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龙脉一断,万劫不复。”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慢道:
“龙脉断后,龙气泄露,尸体沾染龙气化为尸魔,四处为祸。北辰国腹背受敌,南面的青鸟族趁机反攻,北辰军损失惨重,节节败退;北面的尸魔越来越多,城池一座接一座地陷落;西方的兽灵族开始集结,建都扩城,虎视眈眈;东方的花灵族借着龙葵公主和亲一事,于玉门起兵,与北辰国彻底撕破了脸。”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
“更可怕的是,北辰国内部也开始乱了。皇帝驾崩,太子战死,几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大打出手,朝堂上血流成河,边疆的将士们得不到支援,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北辰国——就这样,没了。”
醒木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丧钟。
茶舍里一片寂静。
辰秋离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碗,茶汤已经凉了,一片茶叶浮在水面上,孤零零的,像一叶找不到岸的孤舟。
那些年,他在哪里?
他在魔界。在海底。在琼华境。在忘川。在那些远离人族的、安全的地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愧疚,自己的赎罪。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留在人族的人,那些被他抛在身后的人,他们经历了什么。
他们死了。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死了。
而他,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辰秋逸的手从桌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握着他的手,不紧不松。辰秋离没有抬头,
只是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很紧。
他知道大哥在告诉他——我在,你不是一个人。
可他还是觉得冷。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冷,怎么也暖不起来。
台上,老者又拍了拍醒木,声音忽然轻快了几分: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北辰国灭了,可人族的火种还在。这辰城,便是那火种之一。”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那笑容里有沧桑,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笃定。
“至于这辰城为何能在这乱世中屹立不倒,诸位若想听,明日同一时间,老朽再来给诸位细细道来。”
醒木落下,茶舍里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叹息声。
辰秋离依旧低着头,辰秋逸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侧,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茶舍外,夜色愈浓。
街上的灯笼还亮着,将整条街道映得如同白昼。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母亲唤孩子回家睡觉的声音。
一切都是那么寻常,寻常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一切都发生了。
北辰国灭了。
那个曾经雄踞大陆中央的庞然大物,已经不复存在了。
而辰秋离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更艰难的还在后面,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他必须走下去,必须找到至纯火元素,必须修补龙脉,必须阻止那场可能降临的神罚。
不是为了赎罪。
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辰秋逸知道今天打探不到什么了,于是打算先带着辰秋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夜已深,街上的灯笼却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从一盏盏纸糊的灯笼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层温暖的光晕,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晚风从巷口吹来,带来远处河水的湿气和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
辰秋逸牵着辰秋离,穿过熙攘的人群,朝望海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茶舍的喧闹声渐渐远了,醒木的余音还在夜空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某扇门在缓缓关上。
他们没注意到。
在他们方才落座的二楼,那扇临街的窗户,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夜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吹得窗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倚在窗边那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
一袭红衣,红得极正,像一团在夜色中静静燃烧的火。
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
他的面容极美,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的美。
眉如远山,目若星辰,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像是画中走出的仙人,又像是深山里修炼千年的妖。
可他的姿态却是懒散的。
斜斜地靠在窗边,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随意搭在窗棂上,指尖修长,骨节分明,腕骨处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线条,再往下,肝胆到位置有一道极深的伤口。
他似乎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对什么都不在乎。
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望着街道上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的眼中映着街灯的光,映着往来的人影,映着那个青衣少年和他身侧玄衣男子的背影。
那目光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几乎没有重量。
可花瓣落下的时候,水面会漾开涟漪,一圈一圈,向四面八方扩散,直到整片湖水都被搅动。
那涟漪,是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压了不知多久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放下茶盏。
杯底触碰桌面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二楼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声叹息,又像某扇门在缓缓打开。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可若是仔细看,便能发觉那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
他的眼底只有那那道身影,只有那个青衣少年,只有那一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茉莉花纹。
“你终于来了。”
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已经走远的人说。
那语气轻描淡写,可那轻描淡写之下,分明藏着什么。
是如释重负,是夙愿得偿,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庆幸?
没有人知道。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愿去想。
窗外,辰秋逸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朝茶楼的方向望来。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夜色、穿透墙壁、穿透所有遮掩,直直地看进那扇半开的窗里。
红衣男子没有躲。
他只是懒懒地靠在窗边,看着那双隔着整条街道、隔着夜色、隔着千万种可能、却依旧凌厉得让人无处遁形的眼睛。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不增不减,不急不躁,像一株在悬崖边生长了太久的树,早已习惯了风雨,也早已不在乎风雨。
辰秋逸看了片刻,皱了皱眉,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他伸手揽住辰秋离的肩,将那个青衣少年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人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盏盏灯笼的光吞没,消失在街道尽头。
红衣男子靠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街上的行人渐渐散了,灯笼里的烛火开始跳动着燃尽,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他还是那样靠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夜色中的雕像。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
可那笑容,却在看见两人亲昵的动作时已经凝固了。
凝固在唇边,凝固在眼角,凝固在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
那凝固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燃烧了太久终于快要燃尽的东西。
他的眼中,跳动着幽蓝的火焰。
妖冶而美丽。
“好久不见啊,小离儿。”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对某个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将他的长发吹得微微扬起,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火红的衣衫在风中翻飞,像一团被风吹乱的火焰,又像一面在硝烟中飘扬的旗帜。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是冷的,冷得像这座城的夜,冷得像那些他独自度过的漫长的、无人问津的日子。
可他喝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液,又像是在咽什么穿肠毒药。
窗外,最后几盏灯笼也熄了。
街道陷入一片幽暗,只有天边一轮残月,冷冷地照着这座被战火遗忘的、却依旧灯火通明的城。
红衣男子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把被抽走了剑鞘的剑,锋利,却无处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