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没有惊动门轴,没有惊动空气,甚至没有惊动窗台上那盏将熄未熄的烛火。
一袭红衣迈步而入。
慕辰站在床前,目光落在榻上那两个相拥而眠的身影上。
一个玄衣,一个青衣,交缠在一起的姿态默契而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他看了一会儿,眼眸微沉,那目光像是在看什么扎眼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个不愿面对的真相。
他上前一步,弯下腰,伸手去抱辰秋离。
指尖刚要触到那人的肩膀,辰秋逸忽然动了。
没有睁眼,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变换呼吸的节奏。
可他的手臂却在一瞬间收紧,将怀中的人往里带了带,像是本能,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哪怕身在梦中,也知道有人要夺走他的珍宝。
他的眉头紧皱着,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沟壑,像是在梦里也在与什么力量对抗。
那对抗无声无息,却极其顽强,如同被压在石缝里的种子,拼了命也要向上生长。
慕辰的手僵在半空。
他没有继续去拉辰秋离。
因为他发现,以他此刻的力气,竟然拉不动。
不是说辰秋逸的力气有多大,而是那股无声的、固执的、像是根须一样深深扎进泥土里的执念,让他无从下手。
他的眉头微微拧起,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眸中,渐渐浮起一层暗蓝色的火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燃烧。
迷魂阵是雪晴亲手布下的。
那丫头虽然年纪不大,可在迷魂幻术上的造诣,整个大陆也找不出几个对手。
她布下的阵,便是神仙来了也要被拖入无梦之境,沉沦一夜。
可辰秋逸竟然还能感知到外面的异变?
还能在梦境与现实的缝隙中,死死守住怀里的人?
还是说——
慕辰的目光落在辰秋离脸上,又移回辰秋逸脸上。
两人紧贴着的胸膛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淌,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那是心神交汇,是魂魄相依,是比任何术法都更加牢固的羁绊。
所以他推不开。
不是力气不够,是那股羁绊像一根无形的锁链,将两个人死死地捆在一起,任他如何用力,也拆不散。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慕辰心里。
他眼底的暗蓝色火焰骤然暴涨,周身的气息猛地一沉,整间屋子的温度都在瞬间降了几分。
烛火剧烈晃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咽喉,几乎要熄灭。
慕辰体内的灵力在翻涌,在咆哮,在寻找一个出口。
远古的力量在他血脉中奔腾,狂暴而滚烫,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凶兽,急于挣脱束缚。
就在这时,一股清凉的灵力注入他后心。
那灵力很轻,很柔,像一捧山泉浇在滚烫的铁石上,发出嗤嗤的白烟。
慕辰眼底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缓缓收敛了几分,暴走的灵力被压了回去,虽然依旧不稳,却至少不再继续失控。
他身后,一袭白衣的雪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她面色微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方才那一击耗尽了她不少灵力。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却还是稳稳地收回了手,声音轻而急促:
“灵皇,您体内的力量又失控了。要不然我们今晚先……”
她没有说完。因为慕辰已经抬起了手。
指尖一点幽蓝的火光,如同冬夜里最冷的一颗星。
他轻轻一弹,那点蓝火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辰秋逸额头上。
辰秋逸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紧抱着辰秋离的手臂骤然卸了力,软软地垂落下去。
他的呼吸还在,平稳而绵长,可整个人如同一座被抽去了支撑的城池,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慕辰顺势将辰秋离从辰秋逸怀中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磕了碰了。
雪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抱着辰秋离的背影,看着他微微收紧的手指,看着他嘴角那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几分得逞又带着几分珍重的弧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忍不住开口:“灵皇,辰秋逸可是魔尊,您不会把他……”
慕辰没有回头,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淡,却让雪晴的心猛地一沉。
“放心,本皇不会杀了他的。”
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否则离儿知道了,是不会原谅我的。”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我只是让他多睡几天。”
雪晴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抱着辰秋离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
看着他眼底残余的、还未完全褪去的暗蓝色火焰。
看着他嘴角那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他体内的远古力量觉醒以来,灵力暴增,可性情也跟着大变,越来越暴躁,越来越难以自控。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怕他,怕他哪一天彻底失控,将身边的一切都焚为灰烬。
可哪怕如此!
哪怕他的理智已经被灵力侵蚀得千疮百孔,他竟然还会为辰秋离着想。
他甚至怕辰秋离醒来之后会因为辰秋逸恨他,怕那个人不原谅他。
他竟然还怕这个。
慕辰,在你心里,他就这么重要吗?
“雪晴。”
慕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雪晴猛地回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垂首应道:“在。”
“你留在这里,维持迷魂阵。若是他有突破阵法的征兆,立刻来禀。”
“遵命。”
慕辰没有再回头,抱着辰秋离,大步跨出了门槛。
红衣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如同一团烧不尽的火,转眼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雪晴站在窗边,望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红色,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交错,将她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她低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独自沉睡的玄衣男子。
即使被蓝火击中、沉入更深梦境,他的眉头依旧微微拧着,像是在梦中还在寻找那个被带走的人。
雪晴轻轻呼出一口气,伸出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
白雾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间屋子重新笼罩在迷魂阵中。
灯光暗了下去,风也停了,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榻上那个空出来的、还残留着余温的位置,无声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