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秋离醒来的时候,阳光正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融融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温柔。
他的意识还沉在昨夜的黑暗里,没有完全浮上来,只感觉身下柔软得不像话,像是睡在一团云上,身边有淡淡的檀香味,清冽而陌生。
不是大哥的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织锦的车顶,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华贵得不像这个破败的世道该有的东西。
车厢极宽敞,比他昨夜在望海楼住的那间上房还要大。
铺着厚厚的雪狐皮,矮桌上摆着一壶茶,茶还是温的,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糕。
角落里的碳盆烧得正旺,将整辆车烘得如同春日。
可这不是厮占的那辆车。
这也不是他昨夜睡着的那张榻。
辰秋离坐起身,掀开车帘。
外面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池。
青石板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上刻着他从未见过的文字,弯弯曲曲,像流动的火焰。
街上行人的穿着也与中原大不相同,多着红衣,衣襟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像一朵一朵跳动的火苗。
远处有一座高塔,通体赤红,塔尖直插云霄,在午后的阳光下如同一柄燃烧的利剑。
“你醒了?”
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辰秋离浑身一僵。
车帘被掀开一角,一袭红衣出现在他视野中。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几分邪气,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此刻却盛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快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慕辰。
辰秋离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困意、迷茫、恍惚,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碎。
他想起了昨夜。
想起自己在望海楼的床榻上入睡,想起大哥温暖的怀抱,想起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睡了。他明明睡了。
为什么醒来的时候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在慕辰身边?
“慕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涩意,“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里?”
慕辰接过他的话,嘴角挂着笑意,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是我把你带来的。这里是我的地方,洛泽,兽灵族的主城。”
辰秋离怔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车厢深处退了退,像是要拉开与慕辰的距离。
可那辆车就那么大的地方,他退无可退。
他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的短刀,他的储物袋,他随身带着的那些东西。
全都不在!
慕辰看着他这副防备的姿态,嘴角的笑缓缓淡了下去。
他没有发怒,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辰秋离,看着那双还带着几分惊恐几分警惕的、清澈的、属于他熟悉的那个人却不属于他的眼睛。
“离儿,”他轻声说,“你就这么怕我?”
辰秋离没有回答。
他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上一次见面,慕辰全身重伤,却还是扯出一抹牵强的微笑,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
想起那些并肩赶路的日子,想起那个不顾一切带自己治病的人,想起那个暮色中渐渐远去的火红背影。
他不想怕他的。
他真的不想。
可此刻,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大哥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慕辰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将他带走。
还有他隐隐感觉,面前的这个慕辰又什么不一样了!
“我大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慕辰,你把我大哥怎么了?”
慕辰的眼眸沉了一瞬。
那暗蓝色的火焰在眼底一闪而过,又被强行压下。
他的手指攥紧了车帘的边沿,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他没死。”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意。
“我只是让他多睡一会儿。你放心,我不会杀他。杀了你大哥,你会恨我一辈子。”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
“我可不想被你恨一辈子。”
辰秋离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寻找破绽。
可慕辰的神色出奇地坦然,坦然地告诉他,他还活着。
"为什么?"辰秋离问,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可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我带到这里?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来找我的。你明明——"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慕辰欺身压了过来。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辰秋离身侧的车壁上,将他整个人困在那方寸之地。
红衣如火焰般倾覆下来,阴影笼罩了辰秋离,将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辰秋离能清晰地看到慕辰眼底那翻涌的蓝火,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中携带的、滚烫的气息。
"明明什么?小离儿。"
慕辰的声音低下去,哑下去,像被火烧过的砂石,粗粝而滚烫。
"若我说我只想跟你单独在一起。你的大哥——他会让吗?"
辰秋离僵住了。
他背抵着车壁,退无可退,入目是慕辰近在咫尺的脸,和他眼底那翻涌不休的、越来越亮的蓝色火焰。
那火焰不再是被压在冰下的暗光,而是彻底浮上了水面,在慕辰的瞳孔中跳跃、燃烧、蔓延,将他那双原本潋滟多情的眼眸映得如同两簇妖异的鬼火。
"慕辰?"辰秋离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收紧了。
"你……真的是慕辰吗?你……你怎么了?"
慕辰没有回答。
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辰秋离的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辰秋离脸上,从眉梢到眼角,从鼻梁到唇瓣,一寸一寸地描摹,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那目光里有眷恋,有贪婪,有一种辰秋离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的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烫。
那团火焰在他眼底越烧越旺,烧得他浑身都在微微发颤,烧得他攥着车壁的手暴起青筋,烧得他整个人像一柄被投进熔炉的剑,随时都会熔化、崩溃、彻底失控。
辰秋离的心猛地一紧。
他见过慕辰重伤的模样,见过他嬉皮笑脸的模样,见过他浑身是血却还笑着的模样,可从未见过他这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正在蚕食他的神智,正在取代他原本的样子。
"慕辰!"
他提高声音,伸手抵住慕辰的胸口,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擂鼓。
"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辰秋离!你看看我——"
慕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翻涌的蓝火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剧烈地跳动了一瞬,然后缓缓地、不甘地、挣扎着,向后褪去了一分。
慕辰的身体微微僵住,距离辰秋离的唇瓣只差一寸,却停住了。
他就那样停在那里,额头抵着辰秋离的额头,呼吸交缠,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隙里。
那双翻涌着蓝火的眼眸近在咫尺,辰秋离能清晰地看到火焰在其中跳动、挣扎、缓缓退却像退潮的海水,不甘却无力。
许久,慕辰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轻,从胸腔深处溢出来,带着苦涩,带着自嘲,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退开,拉开了一寸距离,又拉开了一寸。
那动作极慢,慢到辰秋离能看清他眼底的火焰一点一点熄灭的过程。
从疯狂到清明,从炽热到克制,从"想要"到"不能"。
"离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擦过喉咙,"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那翻涌的蓝火,也遮住了自己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的手还撑在车壁上,指节泛白,却没有再往前一步。
辰秋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陌生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认识的那个慕辰,骄傲张扬却又对他极其温柔体贴。
哪怕是在之前两人有些暧昧的时光里,他也不会不经过允许而越雷池半步,可今日的举动却不像是他!
或者说,像是另一个他……
"慕辰,"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发紧,却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