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辰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蓝火,也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微微偏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平复什么,又像是在把某些快要冲出喉咙的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有些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那次与苍梧的大战之后,我体内的远古血脉被彻底激发了。力量太强大,我没有完全掌握……才会有些失控。”
“不只是力量失控吧?”
辰秋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稳却一针见血。
“你方才的样子……像是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慕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肩膀绷紧了,像是被人一剑刺中了要害。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响,一下一下,沉稳而规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将时间拉得漫长而空旷。
慕辰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只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此刻却在微微发抖,像是压着什么极重极重的东西。
他用力握紧拳头,又松开,重复了两次,终于抬起头,看向辰秋离。
那双眼睛里的蓝火还在跳,却比方才暗了几分,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了一部分。
他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与平常无异的笑,可那笑容浮到一半便碎了,只剩下一个生硬的、不完整的弧度。
“离儿,”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碰就会散。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分不清——那些念头,到底是我自己的,还是那力量在作祟。有些想法涌上来的时候,我甚至来不及分辨,就已经……已经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辰秋离脸上,像是想在那一刻将他完整地记住。
“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分不清过。”
“无论那力量怎么暴躁,如何难控,我都不会伤害你。你相信我。”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不是那种用力的、刻意让自己听起来可信的稳,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笃定的、不需要任何佐证的稳。
像是那句话他已经对自己说过千百遍,已经刻进了每一寸血肉里。
辰秋离看着他,看着那双蓝火翻涌却又拼命压制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发抖却还是攥紧又松开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当然相信。
他怎么可能不相信。这个人从树林里还是一只小兽的时候救过他,从贬谪路上护过他,从摄魂术中救过他,从雪地里抱走过他,从濒死边缘将他拉了回来。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他。
可他越是相信他,就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慕辰,”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只是……”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
他不想说的,他知道说出来会让慕辰难过,可他不能骗他。
大哥还等在那里,他早晚要回去。
“只是,我和大哥已经……”
“不要说。”
慕辰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声音不像方才那样沙哑发颤,而是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冷,像是心底那根弦忽然被绷紧了。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辰秋离,望着车窗外那座赤红的高塔,指尖搭在窗沿上,微微泛白。
“至少现在不要说。”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沉,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想听。”
车内安静了片刻。
车轮还在响,像不知疲倦的鼓点,一遍又一遍,催促着前进,也催促着什么终将到来的离别。
大约过了一刻,慕辰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眸变了。
不再是翻涌的蓝火,不再是勉强的笑意,而是回到了辰秋离最熟悉的那种——温柔,潋滟,带着一点点水光。
像是春日里被阳光晒化的冰雪,干净得让人不忍心拒绝。
他微微抿了抿唇,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积攒勇气。
“离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轻。
“我知道你还差最后一个至纯火元素灵力。我就是那个人,我会助你的。在那之前——能不能就几天,陪我单独待几天?”
辰秋离怔住了。
他看着慕辰微红的眼眶,看着那双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那张明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的脸,心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他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那些并肩赶路的夜晚,篝火映在慕辰侧脸上,他笑得漫不经心,却会在自己睡着后悄悄把外袍盖过来。
想起他从怀里掏出三生石,说“给你的,拿着”。
想起在琼华境,他为了封印苍梧不惜唤醒远古之力,浑身浴火,在光焰中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有释然,还有一种仿佛早就知道结局的了然。
他欠他的太多了。
恩情,陪伴,性命。
他能给的却太少,唯一能给的回应也早已许给了别人。
这个人什么都得不到,却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
他为他做了那么多,如今只是要他陪他几天。
几天而已。
辰秋离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他抬起头,看着慕辰的眼睛:“只是你也要确保——确保大哥的安全。他不能有事。”
慕辰的眼眸在听到“大哥”两个字时,明显暗了一瞬。
那暗蓝色在眼底飞快地闪过,像一朵被风吹歪的火苗,随即又被他强行压回深处,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宫门。
“兽灵宫到了。”
他伸出手,将辰秋离从车中抱了下来。
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了许多次那样自然。
辰秋离没有挣扎,只是在他怀里微微偏过头,望向身后那座渐渐远去的城门。
那里,没有大哥的身影。
车轮声还在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而那座赤红的高塔,已经在眼前了。
兽灵宫巍然矗立在洛凌城的正中央,通体由赤红色的巨石垒砌而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岁月打磨了千万年的暖玉。
宫门大开,两侧站着两排身披赤甲的侍卫,个个面容肃穆,腰悬弯刀,见慕辰抱着辰秋离走来,齐刷刷单膝跪地,低头行礼,没有一个人抬头多看。
辰秋离被慕辰抱在怀里,有些不自在。
他挣了一下,慕辰却收紧了手臂,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别动,你刚醒,脚下还没力气。摔了算谁的?”
辰秋离抿了抿嘴,没有再挣。
可他的目光却越过慕辰的肩头,望向身后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
那是他来的方向,也是大哥还在沉睡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像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不疼,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慕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稳。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语气说:
“我答应过你,他不会有事的。”
辰秋离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相信几分,可他此刻也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