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样美好的日子一直延续到他们准备离开的最后一夜。
夜深了,神女峰沉在一片静谧之中。
厮占站在偏殿外的廊道上,看着面前紧闭的屋门在等一个人。
夜风从山崖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汽,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她没有等太久,身后的门便开了。
辰秋逸走出来,随手将门掩上,动作很轻,没有惊动里面已经入睡的人。
厮占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很淡,被薄云遮着,只漏下些许银白,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冷硬而分明。
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深色的中衣,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
那是与青木长老一战时留下的,新生的皮肤呈现出淡淡的粉色。
他没有刻意遮掩,像是那些伤根本不值得在意。
厮占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廊道尽头那片深沉的夜色。
“尊上,”她开口,声音很轻,“天眼卦的预言,想必您是知道的。”
辰秋逸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廊道栏杆上,那里趴着一只小小的壁虎,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您有两次命劫。”
厮占继续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第一次,您亲手捏爆心脏,以玄冰代之,险些丧命。如今心脉已修复,彼岸花心脏也已重生,您的第一次命劫也算彻底渡过了。”
那只壁虎忽然动了,飞快地爬进栏杆的缝隙中,消失不见。辰秋逸收回目光。
“第二次命劫,”厮占顿了顿,“比第一次更加凶险。可是我却在天眼卦上看不见它降临的日子,很有可能……”
“好了。”辰秋逸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自有打算。”
厮占看着他,看着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深邃冷冽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跟随他多年,比大多数人都了解这个人的脾性。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可一旦涉及到辰秋离,他所有的把握、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她怕的就是这个。
“尊上,”她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辰秋离殿下他很在意您。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他一定会——”
“所以不要让他知道。”
辰秋逸转过身,面对着她。
廊道里没有点灯,只有远处正殿透出的微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双眼睛在暗处格外明亮,如同两颗被夜色打磨过的宝石,闪烁着冷冽而坚定的光。
要是离儿知道他今生有两次命劫,而且还都与他有关,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来。
“今日的话,不要对离儿提起。”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是魔尊对他的臣下下达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厮占沉默了很久。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走了她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是。”她低下头,不再多言。
辰秋逸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廊道上的夜色和厮占的身影一同隔绝在外。
厮占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暖黄色的烛光。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多年前在魔界第一次见到辰秋逸时,他还是个少年,冷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剑,浑身都是刺,谁也不让靠近。
那时候她以为,这把剑永远不会为任何人收起锋芒。
后来她知道自己错了。
这把剑早就有了剑鞘,只是那剑鞘不在魔界,不在任何人手中,而是在那个人身上。
在他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很轻。
廊道尽头,夜色如墨,她走进那片墨色中,背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殿内,辰秋离睡得很沉。
蜡烛还剩几根,火苗微微摇曳,将他的脸映得温暖而安宁。
被子被踢开了一角,露出一截**的小腿,在烛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辰秋逸走过去,弯腰将被子拉好,然后坐在床沿,看着他的脸。
他的离儿最近恢复得不错,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嘴唇也不再苍白,睡觉时眉头是舒展的,偶尔还会砸吧砸吧嘴,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辰秋离额间的茉莉花纹。
那花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温热的,带着生命的脉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他将手指收回来,俯身在辰秋离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命劫。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闪过,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皱眉,会沉思,会筹谋如何应对。
可此刻,抱着怀中这个睡得安稳的人,他竟觉得那所谓的命劫,也不过如此。
第一次命劫降临之时,他捏爆了自己的心脏。
那时候他以为离儿厌恶他,以为那些曾经温暖的、依赖的、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目光,在得知他的心意之后会变成恐惧、厌恶、恶心。
他不敢想,不敢问,甚至连试探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所以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将那颗为离儿跳动的心,亲手捏碎。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他竟然不质疑,不查证,竟然相信自己亲手养大的离儿会怎么对自己!
可如今不同了。
他知道离儿爱他,不是依赖,不是习惯,不是弟弟对兄长的仰慕,而是真真切切的、刻进骨子里的、愿意与他共度余生的爱。
他也知道自己爱离儿,不是占有,不是执念,不是那种病态的、见不得光的渴望,而是纯粹的、干净的、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的爱。
他们心意相通。他们彼此确认。他们在这世间,终于不再是孤独的两个人。
所以第二次命劫,无论它是什么,无论它有多凶险——他都不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离儿会在他身边。
而只要离儿在,他便什么都能挺过去。
不是逞强,不是硬撑,而是一种笃定的、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信心。
这份爱,比任何术法都强大,比任何预言都可靠,比这世间一切的一切都更加坚不可摧。
“离儿。”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我不会有事。”
我会活着。
我会活着回到你身边。
因为你说过,等一切结束了,我们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种一片花,养几只鸡,每天晒太阳。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而你说过的话,我拼了命,也会让它实现。
直到这天地倾覆,直到沧海桑田,直到时间的尽头。
我会一直陪着你。
蜡烛燃尽最后一滴泪,火苗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殿内陷入一片幽暗,只有窗外远处天际隐约透出的一点微光,将两个人的轮廓勾勒成一幅宁静的画。
夜色温柔,将所有的预言、担忧、不安,都暂时掩埋。
明天,又将是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