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神女峰的日子安静得像山间的溪流,平缓,清澈,不带一丝波澜。
每日清晨,辰秋离都是在辰秋逸怀里醒来的。
有时他会比大哥先醒,便忍不住多看几眼。
大哥睡着的时候与醒着时判若两人——醒着时,那双眼睛深邃如渊,薄唇微抿,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峻;
可一旦睡着,眉眼便舒展开来,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呼吸绵长而平稳,整个人柔软得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玉雕。
辰秋离第一次发现大哥睡觉时不设防的样子,是在人族皇宫的时候。
那时他经常被别的皇子欺负,只有大哥对他好,于是每天他都要找各种理由缠着大哥,要和他一起睡。
大哥睡在外侧,将他护在里侧,小小的他觉得大哥的背影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风所有的黑暗。
如今他依然睡在里侧,大哥依然睡在外侧,那堵墙还在,那道身影还在。
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臂之遥,变成了负距离。
他有时候会忍不住伸手去摸大哥的睫毛,摸他的鼻梁,摸他微微冒出青色胡茬的下颌。
大哥会皱着眉把他作乱的手按回被子里,迷迷糊糊地说一句“别闹”,然后将他搂得更紧一些。
他就把脸埋在大哥颈窝里,偷偷地笑。
起床后是洗漱。
神女殿后有引自山泉的池水,清澈见底,水温微凉。
辰秋离怕冷,每次都要磨蹭半天才肯下水,辰秋逸便先下去,然后将他从岸边拉进怀里,让他踩着自己的脚背站着,免得他脚底板被冰得跳脚。
山泉从竹筒里流下来,哗哗作响,溅起的水花落在两人身上,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辰秋离说这是他在神女峰最讨厌的时刻,可每天到了这个时刻,他都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早饭是厮占亲自送来的。
神女峰的伙食清淡,多是山中的野菜、菌菇,偶尔有一只炖得酥烂的老母鸡,是山下村民偷偷送上山的,说是感谢神女庇佑。
厮占把这些东西端来偏殿,放下就走,不多留一刻。
只是走到门口时,会回头看一眼两人并肩坐在榻上喝粥的模样,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轻轻带上门。
饭后,辰秋离会拉着辰秋逸去山道上散步。
神女峰的山道他早已熟悉——从偏殿到神女殿要经过九十九级台阶。
从神女殿到山门要经过三百多级,沿途有十八棵古松,每一棵都比神女峰的年纪还大,树下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花。
辰秋离喜欢在那些野花前蹲下来,辨认它们的品种,猜它们的名字,猜不中就给它们起新的名字。
辰秋逸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阳光透过松针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大哥,你看这朵花,像不像小星星?”
“像。”
“那这朵呢?像不像小灯笼?”
“像。”
“你怎么都说像?”
“因为你说什么都对。”
辰秋离回头瞪他,却看到他眼底那抹浅浅的笑意,便也跟着笑了。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伸出手,辰秋逸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十指相扣,沿着山道继续向上走。
午后的阳光最好,不冷不热,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辰秋离会搬一把竹椅坐在廊下晒太阳,辰秋逸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从神女殿藏书阁翻出来的古籍,不紧不慢地看。
辰秋离不看书的时侯就看大哥。
看他翻页的动作,看他微微眯起的眼睛,看他偶尔皱眉又舒展的侧脸。
他觉得大哥看书的样子很好看,比那些古松好看,比那些野花好看,比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好看。
辰秋逸被他看得翻不下去,合上书,侧头看他:“看够了?”
“没有。”辰秋离理直气壮,“永远都看不够。”
辰秋逸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将他从竹椅上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重新翻开书。
辰秋离靠在他肩上,眯着眼睛,看阳光从松针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碎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抱回了偏殿,身上盖着被子,大哥坐在床沿,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只是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你没睡?”他迷迷糊糊地问。
辰秋逸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
晚饭后,他们会去神女殿正殿坐一会儿,看厮占修补大阵。
那些从山脚汇聚而来的淡青色光芒,在殿内缓缓流转,如同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厮占掌心流出,汇入神女像,又顺着地面的纹路流向四面八方。
厮占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虽然依旧苍白,却有了几分血色,眼中也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是沉稳,是笃定,是一个守护者终于找到自己位置后的安然。
辰秋离有时会帮她,催动茉莉花纹,将创生之力注入大阵,加速那些裂缝的愈合。
金色与淡青交织在一起,在殿内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海,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辰秋逸就坐在殿门口,看着他们,偶尔起身添一盏灯,偶尔去殿外的山崖边站一会儿,回来时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
辰秋离会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体温去暖。
“不冷。”辰秋逸说。
“我冷。”辰秋离说,“你手冷,我脸冷,正好互相取暖。”
辰秋逸便不再说话,只是将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辰秋离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他的颧骨。
夜深了,蜡烛一根根燃尽,殿内陷入幽暗。
辰秋逸将辰秋离从蒲团上拉起来,带回偏殿,替他脱了外袍,拆了发髻,塞进被子里,然后在他身侧躺下,伸手揽过他的腰。
辰秋离会主动钻过来,将脸埋在他胸口,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大哥。”
“嗯。”
“这几天好开心。”
辰秋逸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一些。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辰秋离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带着困意。
“人族皇宫的时候,你也这样护着我……给我洗澡,喂我吃饭,哄我睡觉……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辰秋逸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会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窗外,夜风拂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山如黛,天边挂着几颗疏星,月色很淡很淡,却足以照亮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发丝。
这几日的时光,像是从漫长的征途中偷来的。
没有尸魔,没有大阵,没有至纯元素,没有神罚,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和使命。
只有山,只有风,只有阳光和月色,只有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辰秋离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厮占的大阵虽然暂时稳住了,可要彻底修复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至纯火元素还没有找到,兽灵族之行迫在眉睫;
人族的情况他不敢去想,可他知道迟早要去面对。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安静的、与世隔绝的山巅,在烛火摇曳的偏殿里,在大哥温暖的怀抱中,他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心地做一个被爱着的人。
他在大哥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大哥。”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辰秋逸想了想:“鸡汤?昨天那只是山下送上来的,还剩半锅。”
“又喝鸡汤啊……”辰秋离嘟囔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那喝粥?”
“嗯……粥就很好……再加一碟咸菜……上次那个……脆脆的……”
话没说完,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绵长。
辰秋逸听着他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那几颗疏星,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他想起小时候,在人族皇宫,那个总是怕黑的小男孩也是这样,躺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有的没的。
今天吃了什么,明天想吃什么,后山的花开了,御花园的鱼胖了——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睫毛微微颤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他总是假装不耐烦地说“快睡”,可每次都会等他彻底睡熟才闭上眼睛。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尽一个兄长的责任,一个哥哥照顾弟弟,天经地义。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种想把他护在怀里、想替他挡下所有风雨、想把他永远留在身边的心情,从来就不是什么责任。
是爱。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辰秋逸轻轻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人往自己胸口又带了带。
辰秋离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颈窝,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像一只被摸顺了毛的小猫。
窗外月色如水。松涛阵阵。神女峰沉睡着。
而他在他怀中,安然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