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棂渗进来,在床榻边铺开一片柔和的浅金色。
窗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下几滩凝固的蜡泪,安静地趴在烛台底部,像一朵朵沉睡的花。
辰秋离是被一道目光盯醒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还闭着眼睛,意识还沉在梦与醒的边缘,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落在自己脸上,炽热的,专注的,一眨不眨的,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眼底。
他被那道目光烫得有些不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辰秋逸早就醒了。
他侧躺在辰秋离身旁,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被子外面伸了进来,轻轻搭在辰秋离腰侧。
他就那样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冷厉,没有身为魔尊的威严,只有一种温柔的、近乎贪恋的、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记住的光。
辰秋离被他看得脸微微发烫,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瓮声瓮气地问:
“大哥……怎么这样看我……”
辰秋逸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辰秋离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枚茉莉花纹映得若隐若现,将他的睫毛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的嘴唇还有些红肿,是昨夜留下的痕迹,眼角还有没干透的泪痕,是梦里的还是被亲出来的,已经分不清了。
辰秋逸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眼角,将那两道浅浅的泪痕擦去。
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朵刚绽开的花瓣,生怕一用力就会弄碎。
“好看。”他说。
辰秋离愣了一下:“什么?”
“看你。”辰秋逸的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分明藏着一种能把人融化的温柔,“好看。”
辰秋离的脸彻底红了。
他伸手去推辰秋逸的胸口,想把这个大清早就说胡话的人推开,可手刚碰到他的衣襟,就被一把握住了。
辰秋逸将他的手拉到唇边,一根一根地吻他的手指——指尖,指腹,指节,每一寸都吻得认真而虔诚,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辰秋离的呼吸急促起来,想把手抽回来,可那只手像是被黏住了,怎么也抽不动。
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整个人如同一只被煮熟的虾,蜷缩在被子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大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大清早的……”
辰秋逸终于停下了亲吻,却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将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让辰秋离的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那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击着辰秋离的掌心,像是在诉说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绪。
“离儿,”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接下来准备去哪?至纯火元素灵力,有什么线索?”
辰秋离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了正事。
他想了想,脑中闪过许多线索,许多猜测,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兽灵族。”
辰秋逸也想到了。
从他们开始寻找至纯元素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迟早要去那个地方。
可此刻听到这三个字从辰秋离嘴里说出来,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了一下,面上隐隐浮起一层不悦的神色。
“你要去找那个慕辰?”
慕辰。这个名字从他唇间吐出时,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意。
辰秋离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异样,正要解释什么,却忽然看到辰秋逸的眼神暗了下去。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一些他很少见到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带着自责的东西。
辰秋逸想起了那一年。
大雪纷飞,魔宫外的石阶上覆了厚厚一层白雪,冷得连空气都要凝固。
辰秋离跪在那里,跪了九天九夜。却只为了见自己一面。
可那时他情丝尽断,爱恨全无,他隔着窗子,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跪在雪地里,衣袍上落满了雪,睫毛上结着霜,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遗忘在雪中的石像。
他那样看着,却始终没有打开那扇门。
直到最后一天,慕辰来了。
一袭火红的衣衫,在茫茫大雪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他看到他走到离儿身边,弯下腰,不知道说了什么,还是在亲吻,只知道样子十分亲昵,像是一对璧人。
离儿抬起头看着他,然后慕辰将他从雪地里抱了起来,转身离去。
那一幕他永远都忘不了。
红与白,冷与暖,一个人的决绝背影和另一个人的温柔拥抱。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那团火焰渐渐远去,消失在漫天飞雪中,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可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也形容不了,只能折断紫箫发泄情绪。
后来,玄冰破裂,情丝重生,他才明白那种感觉,是嫉妒,是爱而不得的愤怒。
而现在他愤怒的更多的是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九天里走出去,愤怒自己为什么明明看到他跪在那里却假装看不见,愤怒自己为什么把他推得那么远,远到另一个人来接走了他。
后来误会解开了,离儿也跟他解释过他与慕辰之间的关系。
是救命恩人,是帮助他找回记忆和力量的人,是可以信任的朋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信。他当然信。可那些被含糊带过的事情,离儿不提,他也明白。
离儿中了摄魂术,是慕辰带他找到了神裔,将他治好的。
那一路有多艰辛,有多不易,离儿不说,他也能想象。
一个被操控了心智的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在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人,经历陌生的事。
他害怕的时候,需要人陪的时候,需要有人告诉他“别怕,我在”的时候……
他不在。
他在魔宫里,隔着一道殿门,看着雪地里那个跪着的身影,然后转身走了。
辰秋逸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的眼睛从来不会酸。
他是魔尊,是至纯金元素的持有者,是这世间最强大的人之一。
他的剑可以斩断山河,他的意志可以碾碎一切阻碍,他可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任何人,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可他保护不了他的离儿。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
辰秋离感觉到了不对。
他抬起头,看到辰秋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大哥眼中见过的、湿漉漉的、像是随时都会溢出来的情绪。
他正要开口问,就感觉额边一片湿凉。
一滴泪,落在他的额角。
然后又是一滴,落在他眉心那枚茉莉花纹上。
辰秋离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他见过大哥受伤,见过大哥流血,见过大哥在战场上以一敌百、杀伐果断,见过大哥冷着脸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大哥哭。从来没有。
“大哥……”他慌了,连忙撑起身子。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
他还没说完,就被辰秋逸按了回去。
那力道不大,却很坚定,将他重新按回枕上,然后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额角那滴泪痕——不,不是擦他的泪,是擦自己的泪。
辰秋逸俯下身,在他额角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那吻里没有情欲,没有占有,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温柔,像是在触碰一样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为自己曾经弄丢了它而道歉。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辰秋离怔怔地看着他。
“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
辰秋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泪水还在,可他的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反复咀嚼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的事实。
“你跪在雪地里,我看到了,可我却没有出来。你被摄魂术控制,我不知道。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面对那么多危险,我都不在。”
“离儿,对不起。”
辰秋离的眼眶也红了。
他想说那不是你的错,想说是我自己选择走的,想说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被那两滴泪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伸出手,环住辰秋逸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大哥,”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却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你在的。”
“你一直在。”
“小时候你陪着我,长大了你护着我,我受伤了你替我疗伤,我难过了你哄我开心,我走错路了你把我拉回来。你一直都在。”
他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只是那段时间,我不小心把自己弄丢了。不是你不要我,是我自己走丢了。”
辰秋逸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将辰秋离整个人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像是要把他这辈子的所有遗憾和亏欠都通过这个拥抱弥补回来。
他将脸埋在辰秋离的颈窝里,没有再说对不起,只是那样安静地抱着他,抱着他,抱着他。
辰秋离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他昨夜拍自己那样,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过了很久,辰秋逸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不是请求,不是承诺,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刻在骨头里的决定。
辰秋离弯了弯嘴角,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不离开了。”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晨雾渐渐散去,神女峰的山崖上,有早起的鸟儿开始啼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还在这间小小的偏殿里,抱着彼此,像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风吹不倒,雨打不散。
过了许久,辰秋离终于从辰秋逸怀里挣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正事:
“兽灵族在极东之地,与巫族隔着整个人族疆域。路途遥远,而且……”
他看了辰秋逸一眼,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辰秋逸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睛还有些红。
“而且慕辰当初回兽灵族的时候身受重伤,也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
辰秋离说完这句话,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抬头,但能想象出大哥此刻的表情——眉头微拧,薄唇轻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一定又翻涌起了那些他不愿提起的旧事。
他有些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提慕辰,不该在大哥好不容易放下心结、愿意把那些愧疚说出口的时候,又提起那个让他不舒服的名字。
可他确实担心。
当初慕辰带他去找神裔,一路上的艰辛他比谁都清楚。
后来他们一起对抗苍梧,为了帮助他们拖延时间强行唤醒了身体里的琼华之力,因此遭到反噬,伤得十分严重。
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慕辰的消息,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会没事的。”辰秋逸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平静,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意。
辰秋离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没有任何怒气,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的漠然。
可辰秋离知道那不是漠然,那是在吃醋。
他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指戳了戳辰秋逸的脸颊。
“大哥,你在吃醋。”
辰秋逸垂眸看着那根戳在自己脸上的手指,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张嘴轻轻咬了一口。
“嘶——”辰秋离缩回手,看着指腹上浅浅的牙印,哭笑不得,“你是属狗的?”
“属狼的。”辰秋逸面不改色。
辰秋离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
他很少见大哥这样——不是冷着脸,不是面无表情,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别别扭扭的、明明心里不舒服却又不肯直说的样子。
这样的辰秋逸,让他觉得格外可爱。
他凑上前,在辰秋逸唇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慕辰是朋友,是恩人,仅此而已。”
他认真地看着辰秋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我大哥,是我喜欢的人,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辰秋逸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看着那枚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的茉莉花纹,看着那张还带着几分苍白、却笑得格外好看的脸。
他伸出手,将辰秋离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低的。
“只是……想到那时候你一个人,我不在,就会很生气。气自己。”
辰秋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那都过去了。现在我们不是在一起吗?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辰秋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过了片刻,他开口:“兽灵族在极东之地,隔着整个人族疆域,路途遥远。你现在的身体,禁不起长途跋涉。”
“所以要多待几天,等养好了再走。”辰秋离笑着说,“正好你也需要休息,这些日子你比我累多了。”
辰秋逸没有否认。
这些天他确实没有好好休息过,从魔界到忘川,从忘川到神女峰,一路奔波,一路战斗,心脉刚恢复就连续作战,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昨夜抱着辰秋离,他才终于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那就再待几日。”他说,“等厮占那边稳定了,等你的灵力完全恢复,我们再出发。”
辰秋离点了点头,将脸埋回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窗外,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人身上,暖暖的,像是在轻轻拥抱他们。
“大哥。”
“嗯。”
“等找到了火元素,凑齐了五种至纯灵力,修补了龙脉,化解了神罚——我们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种一片花,养几只鸡,每天晒太阳,好不好?”
辰秋逸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浅,却比晨光还要温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