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秋离点了点头,却在下一刻因为体力不支,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栽去。
辰秋逸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顺势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自然。
辰秋离短暂的惊呼被闷在喉咙里,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大哥怀里。
“我可以自己走。”
他挣扎了一下,双手撑在辰秋逸胸口,试图推开一段距离。
可惜他的力气还没恢复,那点推拒的力道,连辰秋逸的衣襟都没能弄皱。
反倒是因为这一番折腾,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额角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嗯。”辰秋逸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真的可以。”辰秋离又挣了挣,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
“嗯。”依旧没停。
辰秋离放弃了。
他泄了气似的将脸埋进辰秋逸颈窝,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每次都是这样。”
辰秋逸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只有抱着怀里这个人的时候,才会偶尔出现。
偏殿离正殿不远,穿过一条不长的廊道就到了。
可辰秋逸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太快走完。
怀里的人轻了许多,比上次抱着的时候又轻了。
他知道这些日子辰秋离没怎么好好吃饭,睡也睡不踏实,心里装着太多事,压得他连喘息都变得小心翼翼。
殿门虚掩着,里面那排蜡烛还在燃着,橘黄色的火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廊道上铺开一条窄窄的光带。
辰秋逸用脚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将辰秋离放在床榻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窗台边,将那排被夜风吹得歪歪斜斜的蜡烛一一扶正,又从袖中摸出几根新的续上。
烛火跳了跳,重新明亮起来,将整间偏殿照得暖融融的。
辰秋离坐在榻上,看着大哥的背影。
那个背影高大而沉默,像一座山,像一棵树,像他这辈子见过最可靠的东西。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被角。
辰秋逸转过身,走回榻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烛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还有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
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一个人。
辰秋离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嘟囔道:“看什么看。”
“在看你是不是真的好了。”辰秋逸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你方才晕过去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现在呢?”
“现在像纸上有墨。”
辰秋离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大哥是在说他脸红,顿时更不好意思了。
他伸手拉过被子,作势要往里面钻,却被辰秋逸一把按住。
“先把药喝了。”
“还要喝?”
“补气养血的,厮占特意熬的。”
辰秋逸从床头端过一个小碗,碗里的药汁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他不知道这碗药是什么时候端来的,也许是方才他抱着辰秋离出去的时候,厮占让人送来的。
辰秋离接过碗,皱起眉头,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辰秋逸及时递过来一块蜜糖,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吃糖。”
辰秋离含住那块蜜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
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大哥……谢谢你。”
辰秋逸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在触碰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辰秋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烛火的光,有夜色,还有他。只有他。
他想说很多话。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于是他伸出手,拽住辰秋逸的衣袖,轻轻拽了拽。
“大哥,你今晚……能不能别走?”
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被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淹没。
辰秋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脱了靴子,在辰秋离身侧躺下,伸手揽过他的腰,将他带入怀中。
那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淡淡的、属于辰秋逸的气息,像一堵墙,挡住了窗外所有的黑暗和风声。
烛火摇曳,将整间偏殿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窗台上那排蜡烛已经燃了大半,蜡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在烛台底部凝成一朵一朵不规则的花。
辰秋离靠在辰秋逸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穿过山崖的呜咽声,听着蜡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眠曲,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可就在即将坠入梦乡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一双手在解他的衣带。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按住那只手,声音还带着困意未消的含糊:“你做什么?”
辰秋逸面不改色:“你身上都是汗,换件干的再睡。”
辰秋离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衣襟上果然有大片汗渍,方才在山下催动创生之力时出的汗,后来又晕过去,一直没换。
衣料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凉,方才因为身体还没缓过来没觉得,此刻被大哥一提醒,才发觉确实很不舒服。
“我自己来。”他伸手要去接衣带,却被辰秋逸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别动。”辰秋逸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平淡。
他熟练地解开辰秋离的衣带,将外袍褪下,然后是中衣,最后只剩一件贴身的里衣。
里衣也被汗浸透了,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身形轮廓。
辰秋离的脸腾地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
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明明两个人早就不是那种还需要避嫌的关系。
可此刻大哥的手指拂过他肩膀时那微凉的触感,还有那双深邃眼眸中倒映出的烛火和自己的脸,都让他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辰秋逸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从床头拿过一块干燥的布巾,替他擦拭身上的汗。
从脖颈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每一处都擦得仔细而耐心,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布巾的质地柔软,摩擦过皮肤时带着微微的痒意,辰秋离缩了缩脖子,又被按住。
“别动。”还是那两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可辰秋离分明看到,大哥的耳尖微微泛红了。
他忽然就不紧张了。
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大哥也会不好意思,只是藏得比他好而已。
擦完上身,辰秋逸又从床头取过一件干净的里衣,是厮占早些时候让人送来的,白色的细棉布,柔软透气,带着神女峰特有的草木清香。
他将里衣抖开,披在辰秋离肩上,然后牵着他的手臂一只一只地穿过袖子,像是在照顾一个还不能自理的小孩子。
辰秋离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不会穿。”
辰秋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丝“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扔出去”的威胁。
辰秋离乖乖闭嘴。
穿好里衣,辰秋逸又将被子拉上来,将他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
然后他自己脱了外袍,只穿着中衣,在辰秋离身侧躺下。
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格外清晰。
高挺的鼻梁,薄而好看的唇,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平日里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微微阖着,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少了些距离感,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辰秋离侧过身,面朝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辰秋逸睁开眼,看着他。
“你睫毛好长。”辰秋离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发现新大陆的惊奇,“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辰秋逸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
辰秋离的手比他小一圈,骨节分明,指尖微凉,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像一只被窝在巢里的幼鸟。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辰秋离的指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
辰秋离被他摸得有些痒,想抽回来,又舍不得。
那种触感太舒服了,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羽毛在皮肤上轻轻拂过,酥酥麻麻的,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尖。
“大哥。”
“嗯。”
“你这样摸我,我睡不着。”
手上的动作停了。
辰秋逸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辰秋离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又红了。
他连忙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就是……你摸得我太舒服了……啊不是……我是说……”
他越描越黑,恨不得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埋起来。
辰秋逸看着他这副又窘迫又可爱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它确实存在,像冬日里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面上,冷冽中透出暖意。
他松开辰秋离的手,改为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没有,辰秋离的额头抵在辰秋逸的下颌处,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那这样呢?”辰秋逸的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震动,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轻轻拨动。
辰秋离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能感觉到大哥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能感觉到那掌心透过薄薄的中衣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两人胸膛相贴时那两颗心脏各自跳动着却渐渐趋于同频的韵律。
“……更睡不着了。”他老实交代。
辰秋逸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辰秋离心上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从未听过大哥这样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不是战场上那种带着杀意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因为怀里这个人而感到满足的笑。
他忍不住抬起头,想看看大哥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然后他便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沉静如水,没有战场上的冷厉如刀,只有一种温柔的、炽热的、几乎要将人融化的光。
那光落在辰秋离脸上,将他额间的茉莉花纹映得微微发亮,将他的瞳孔映成浅金色。
辰秋逸低下头,额头抵住辰秋离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离儿。”他低声唤道。
“嗯……”
“你好香。”
辰秋离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他刚从山下回来,浑身又是汗又是灰,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脏兮兮的,哪里来的香。
可大哥这样说,那他就信。大哥说什么他都信。
他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嘴唇轻轻擦过辰秋逸的下巴,然后是唇角,然后——
辰秋逸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
可那片花瓣落下的瞬间,水面便荡开了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向四面八方扩散,直到整片湖水都被搅动。
辰秋离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辰秋逸的肩头,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睫毛在微微发颤,像一只被风吹动的蝴蝶翅膀。
他能感觉到大哥的唇从自己的唇角移到脸颊,又从脸颊移到额头,最后落在眉心那枚茉莉花纹上。
那个吻停留了很久。
辰秋逸的唇贴在那枚花纹上,感受着那微弱的、带着暖意的脉动,像是能透过这枚花纹,触碰到辰秋离灵魂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辰秋离。
那双眼眸湿漉漉的,像是被晨露打湿的花瓣,嘴唇微微红肿,脸上浮着薄薄的红晕,整个人如同一朵被雨淋过的海棠,娇艳欲滴又楚楚可怜。
辰秋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身体在叫嚣,在渴望,在催促他将这个人彻底揉进骨血里。
可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他的离儿今天刚刚透支了创生之力,晕过去了好一阵,药才喝下去没多久,脸色还是白的,眼圈还是青的,连说话的力气都还没完全恢复。
他不能。
他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将那些翻涌的、滚烫的念头压了下去,然后低下头,在辰秋离唇角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
“睡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
他将辰秋离的头按回自己胸口,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像小时候哄他入睡时那样。
辰秋离被他拍得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可在彻底睡去之前,他忽然听到大哥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是擂鼓,又像是万马奔腾。
他弯了弯嘴角,将脸往大哥怀里又拱了拱。
原来大哥也会紧张。
原来大哥也会心跳加速。
原来大哥不是不想,只是,他在忍。
辰秋离在心中悄悄说了句“谢谢”,然后便坠入了沉沉的、没有噩梦的、温暖的黑暗之中。
辰秋逸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知道他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停下拍背的动作,依旧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像潮水拍打沙滩,像风吹过麦田,像这世间最温柔最恒久的节拍。
他低下头,在辰秋离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晚安,离儿。”
烛火摇曳了几下,终于燃尽,熄灭了。
殿内陷入一片幽暗,只有窗外远处天边隐约透出的一点微光,将两个人的轮廓勾勒成一幅宁静的画。
整座神女峰都睡了。
而他们在彼此的怀抱中,找到了这世上最安稳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