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秋逸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顿，正色道：“听着，辰秋离。”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每次这样叫，都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话要说。
“这些事，都不是你做的。”
“你那时候被操控了，你的身体、你的意志、你的一举一动，都不属于你自己。那把剑不是你想挥的，那条龙脉不是你想斩的，那些死去的人，不是你杀的。”
辰秋离的嘴唇在发抖，想要反驳，却被他按住。
“你没有必要自责。”
“你现在做的——不是赎罪。”
“是拯救。”
他松开辰秋离的脸，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你历经千辛万苦，去寻那五种至纯灵力，不是为了赎罪。你是为了救他们——救那些还活着的人，救那些你还能救到的人。”
“所以你不应该自责。”
“你应该自豪。”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山岳，如同磐石，如同这世间最不会动摇的东西。
“若是你的父皇还在，他也一定会——和我一样，为你感到骄傲。”
辰秋离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的情绪，看着那张冷峻的脸上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不是因为苦。
是因为感动。
大哥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无论他做错了什么，他都会这样一边哄着他，一边帮他处理那些烂摊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甜到他只能扑进大哥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地、拼命地、恨不得将自己融进他身体里那样，抱着他。
辰秋逸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辰秋离靠在辰秋逸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那熟悉的、只属于大哥的气息，感觉整个人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漂泊了太久的船，终于驶进了安静的港湾。
他没有说话，辰秋逸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拥着，任凭烛火在身周摇曳，将时间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辰秋离忽然抬起头。
他没有看辰秋逸，而是看向窗台那排蜡烛。橘黄色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也跟着晃动。
他的目光越过蜡烛，落在窗外——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山的轮廓都被夜色吞没，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间小小的偏殿，只剩下他和大哥两个人。
朔日。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大哥。”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方才清醒了许多，“今天是朔日。”
辰秋逸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辰秋离转过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那里，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隐隐约约能看到门外廊道的轮廓。
他想起厮占，想起日间她继承神女之位时，体内那股喷薄而出的土属性灵力。
那种厚重、沉稳、包容万物的力量，与他在洛夷身上感知到的至纯水元素、在辰秋逸身上感知到的至纯金元素，有着同样的韵律，同样的深度，同样的——纯粹。
差的那一点，到底是什么？
是力量不够，还是血脉未醒，又或者，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我要去找厮占。”他撑着床榻想要起身，手臂却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辰秋逸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眉头微微皱起。
“你还没恢复。”
“我知道。”
辰秋离没有坚持自己站起来，而是抬起头，看着辰秋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日间斩杀尸魔时的决绝，也不是方才诉说自责时的脆弱，而是一种更沉稳的、更笃定的、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时的坚定。
“今天是朔日，只有在朔日，茉莉花纹才能真正感应到至纯元素的存在。如果厮占体内的土属性灵力真的已经达到了‘至纯’的层次，今晚就是验证它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没有说的是，如果错过了今晚，就要再等一个月。
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神女峰的大阵撑不了太久，山下的尸魔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人族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还有火元素没有找到……他们等不起一个月。
辰秋逸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将辰秋离从榻上扶起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将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在他肩上。
“走吧。”
没有劝阻，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就像日间他说“一起去”那样，简简单单两个字，便是一诺千金。
辰秋离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很淡，却比方才喝的那块蜜糖还要甜。
两人穿过偏殿的廊道，来到神女殿的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厮占没有休息，她盘膝坐在神女像前。
双手结印，淡青色的光芒从她体内缓缓溢出，与神女像的金光交融在一起，然后顺着地面的纹路，流向整座山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修补大阵。
日间大阵破裂，虽然被她及时稳住，可那些裂缝还在，那些被尸魔钻进来的空隙还在。
她必须一寸一寸地将它们补好，将这座山的每一道伤口都缝合起来，才能确保不会再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溜进来，才能让山下那些刚刚经历过恐惧和绝望的百姓睡一个安稳觉。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辰秋逸扶着辰秋离走进来，连忙起身。
“怎么起来了？你还没恢复……”
她的目光落在辰秋离苍白的脸上，又落在辰秋逸扶着他的手上，眉头微微皱起。
“我有件事要验证。”
辰秋离松开辰秋逸的手，自己站稳，虽然还有些晃，却坚持没有扶任何东西。
他看着厮占，目光认真而郑重。
“今天是朔日，茉莉花纹只有在朔日才能完全激活，我想知道——你体内的土属性灵力，是不是已经达到了‘至纯’的层次。”
厮占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之前在路上，辰秋离跟她提过至纯元素的事。
五种至纯灵力，金、木、水、火、土，集齐之后才能修补龙脉，才能应对那场可能降临的灭世神罚。
木元素是辰秋离自己，金元素是辰秋逸，水元素是洛夷，火元素还没有找到，而土元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向上，淡青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比从前的确纯粹了许多，通透了许多，可她自己也无法确定，这算不算“至纯”。
“我该怎么做？”她问。
辰秋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额间的茉莉花纹缓缓亮起，金色的光芒比方才在偏殿时要亮一些，却还是带着几分暗淡。
他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可朔日的机会只有今晚，他不能等。
“不用做什么，”他睁开眼，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厮占面前，“你就站在那里，释放你全部的土属性灵力，剩下的——交给我。”
厮占看了辰秋逸一眼，辰秋逸微微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双手结印，将体内所有的土属性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淡青色的光芒从她体内喷薄而出，比日间更加浓郁，更加厚重，如同大地深处涌动的岩浆，沉稳而炽热。
那股力量从她脚下蔓延开来，顺着神女殿的地面，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那些因大阵破裂而出现的细密裂纹，竟然开始缓缓愈合。
不是修补，是生长——像是大地的伤口，在自身的生命力作用下，重新长出了新的血肉。
辰秋离额间的茉莉花纹骤然亮起。
那光芒比方才亮了十倍不止，金色的光晕从他额间扩散开来，与厮占的淡青色光芒交织在一起，相互呼应，相互共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土属性灵力正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韵律在跳动——沉稳，厚重，包容，如同大地本身。
不，不是“如同”。
它就是大地。
辰秋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知到了。
那种韵律，那种深度，那种只有在至纯元素之间才能产生的共鸣。
在洛夷身上感知过，在辰秋逸身上感知过，在自己的身体里也感知过。
每一种至纯元素都有其独特的“心跳”，如同不同乐器的音色，即便在万千声音中，也能被他一耳辨认出来。
而此刻，厮占体内的土属性灵力，正以完美的、毫无杂质的、与大地同频的韵律在跳动。
那就是至纯。
他早该想到的。
厮占是巫族神女，是这座山的守护者，是大地选中的继承人。
她的力量在神女峰上才能展现到极致，不是因为环境加持，而是因为——这座山，本就是至纯土元素的栖息之地。
而她，在继承神女之位的那一刻，便已经与这座山融为一体，成为了至纯土元素的载体。
“找到了。”辰秋离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激动，“至纯土元素——找到了。”
他收回茉莉花纹的力量，睁开眼，看着厮占，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浅很浅，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看到曙光的欣慰。
厮占还沉浸在那股力量中，没有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还在流转的淡青色光芒，有些茫然：“我……真的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