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秋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的。
上一刻他还在催动创生之力,将金光铺满整个镇子,感受着那些尸魔在光芒中挣扎、消散,感受着躲在暗处的百姓们逐渐平复的呼吸。
下一刻,他的膝盖便软了下去,眼前一黑,耳边只剩下辰秋逸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低沉而颤抖的呼唤。
“离儿!”
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神女殿内,烛火摇曳。
厮占看到辰秋逸抱着辰秋离大步走进来的时候,脸色刷地白了。
她猛地站起身,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踉跄着迎上去,声音都在发抖:
“他怎么了?”
辰秋逸将辰秋离轻轻放在榻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伸手探了探辰秋离的额头,微微发热,但不烫,呼吸也算平稳,只是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没事,只是有些力竭。”他直起身,声音低沉,却比厮占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厮占这才注意到,辰秋逸的衣袍上有好几处被腐蚀的痕迹,袖口还沾着黑色的脓血。
他的脸上有细小的伤口,手背上也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
可他站在那里,背脊笔直,像是感觉不到疼。
女长老匆匆赶来,看到榻上的辰秋离,又看了看辰秋逸,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安排人去收拾了一间偏殿。
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窗外就是神女峰的山崖,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辰秋逸将辰秋离放在榻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沿,没有再动。
今日是朔日。
窗外没有月亮,天幕上连星星都看不见,浓稠的黑暗如同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神女峰裹得严严实实。
殿内只有几根蜡烛在燃烧,火苗微微摇曳,将辰秋逸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沉默。
他知道辰秋离怕黑。
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那时他们还住在人族皇宫,辰秋离才四五岁,夜里不敢一个人睡,总是抱着枕头跑到他房里,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每次都会假装要他学会自立,可每次都会掀开被子,让那个小小的身影钻进来。
后来长大了他四处征战,不得不把辰秋离一个人留在皇宫。
他不知道那些年他的离儿是怎么熬过那些黑夜的。
是习惯了,还是学会了把恐惧压在心底,装作不怕了?
他不想再让他一个人面对黑暗了。
所以他点了很多蜡烛。
不是一根两根,而是整整一排,从床头的矮柜一直排到窗台,将整间偏殿照得亮亮堂堂,连角落里的阴影都被驱散了。
烛火摇曳,照在辰秋离苍白的脸上。
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不是那种浅浅的、无意识的蹙眉,而是深深的、紧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心,怎么都挣不脱。
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睫毛也在抖,像是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噩梦。
辰秋逸拿出手帕,轻轻擦拭他额角的汗。
手帕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辰秋离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一行清泪,从他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
接着是第二行,第三行。
泪水无声地淌过他的鬓角,洇入枕中,留下深色的痕迹。
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指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叶子,随时都会被卷走。
辰秋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放下手帕,握住辰秋离微凉的手,十指相扣,将那只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
“离儿,”他低下头,唇贴在辰秋离的耳边,声音很轻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不要怕。”
“我在这里。”
“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他不知道辰秋离能不能听到。
可他知道,他的离儿需要听到这些。
那些压在心底的、从未对人说过的恐惧和自责,需要一个声音去驱散,需要一双手去接住,需要一个怀抱去包容。
而那个人,只能是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辰秋离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可不再像方才那样紧得让人心疼。
呼吸也变得平缓,像是终于从那场噩梦中挣脱了出来,找到了一处可以短暂停靠的港湾。
厮占命人端着一碗药进来,浓黑的汤汁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侍女将药碗放在床头,看了辰秋逸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辰秋逸将辰秋离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一手端过药碗,一手拿着调羹,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嘴边。
辰秋离迷迷糊糊地张嘴,喝了几口,眉头立刻拧成一团,脸上露出一种“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难喝的东西”的表情。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有些茫然,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岸上的风景。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辰秋逸脸上时,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很微弱的光,却是活着的、有温度的、属于他辰秋离的光。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抱住辰秋逸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大哥……好苦……”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哭过后的鼻音,还带着一丝只有在自己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委屈。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洇湿了辰秋逸的衣襟,洇湿了那件已经沾满血污和灰尘的玄色衣袍。
辰秋逸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从床头拿过一个小碟子。
碟子里是几块琥珀色的蜜糖,是他特意交代厮占准备的,说是神女殿的老方子,用神女峰特产的野花蜜熬的,最是滋补,也最是解苦。
“吃点糖,”辰秋逸拈起一块蜜糖,送到辰秋离嘴边,“就不苦了。”
辰秋离张嘴,含住那块蜜糖。甜味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穿过喉咙,落入胃里。
很甜,是他吃过最甜的糖。
可他还是觉得苦。
不是嘴苦,是心苦。
那种苦不是一块蜜糖能化解的,不是一句“不是你的错”能抚平的,甚至不是时间能冲淡的。
它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平时不觉得疼,可只要一碰,就痛得浑身发抖。
他松开辰秋逸的腰,从他怀里坐起身,低着头,盯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大哥,”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要不是我,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死去。”
之前他知道龙脉断了,知道龙气泄露会导致尸体变成尸魔,知道这会给各地带来各种各样的灾祸。
可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他在魔族的时候,有魔气护体,尸魔不敢靠近;
他在海底的时候,四周都是水,尸魔根本活不了;
他在琼华境的时候,那里是神裔的地盘,尸魔连影子都看不见。
所以他只是“知道”,而不是“看到”。
直到今天。
他看到客栈的老板变成了尸魔,趴在地上啃食尸体。
他看到那些村民跪在神女像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神女像却没有回应。
他看到他们砸碎神女像时眼中的绝望——那种被信仰抛弃后的、一无所有的、只剩下愤怒的绝望。
而这一切的罪源都是因为他!
是他斩断龙脉,是他让龙气泄露,是他让那些本该安息的尸体变成了怪物。
如果他没有被操控,如果他没有挥出那一剑,如果他能早一点清醒……
如果,如果,如果。
有太多个如果,可他一个都抓不住。
他忽然想到人族。
巫族有神女,有神女峰的大阵,有历代神女以命相守,尚且被尸魔侵扰成这副模样。
那人族呢?人族有什么?
人族只有一条断了的龙脉,和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辰秋逸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揪得发疼。
他伸出手,捧起辰秋离的脸,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里面装满了自责、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