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沉甸甸地压在神女峰下的小镇上。
那些青瓦白墙的屋舍，那些白日里还炊烟袅袅、孩童嬉闹的街道，此刻被尖叫声与哭喊声填满。
火把的光在巷弄间慌乱地移动，映出一张张惊恐到扭曲的脸，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没有人知道那些东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它们从山道的裂缝中爬出，从枯井中涌出，从祠堂的供桌下钻出。
灰黑色的躯体，干枯如树皮，眼窝深陷，里面跳动着两团幽绿的鬼火。
它们的动作僵硬而迅猛，四肢着地，如同野兽，嘴角流淌着黑色的脓液，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腐蚀的痕迹。
第一只尸魔冲进镇子的时候，铁匠老陈正在收摊。
他听到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扑倒在地。
那东西咬住了他的肩膀，撕下一大块肉，鲜血喷溅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刺鼻的腥味。
老陈的惨叫声只持续了几息，便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低沉的、含混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重新站了起来。可他不再是老陈了。
客栈的老板娘听到动静，提着灯笼走到门口张望。
她看到街道尽头有几个踉跄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以为是逃难的村民，正要开口询问，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
灯笼落在地上，火光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咀嚼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呜咽。
不到半个时辰，小半个镇子都沦陷了。
那些没有被咬的人，拼命地跑，拼命地躲，可镇子就那么大，山道就那么多，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有人躲进了地窖，有人爬上了屋顶，有人跪在神女像前，拼命磕头，祈求神女的庇佑。
可神女像只是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低垂着眼帘，慈悲而遥远。
没有金光，没有神迹，连一丝风都没有。磕头的人额头磕出了血，神女像依旧没有回应。
“神女骗了我们！”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句话。
那声音尖锐而绝望，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信仰崩塌后剩下的、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愤怒。
更多的人开始跟着喊。
“神女骗了我们！她根本保佑不了我们！”
“那些尸魔就是从山上来的！是神女把灾祸引来的！”
“神像有什么用？砸了它！砸了它！”
有人冲上去，一脚踹翻了供桌。
瓜果滚落一地，香炉倾倒，香灰飞扬。紧接着，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向那尊供奉了不知多少年的神女像。
石头砸在石像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碎屑飞溅。
一下，两下，三下。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用石头，用棍棒，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疯狂地砸向那尊曾经被他们顶礼膜拜的神像。
石像的脸被砸出裂纹，慈悲的眼眸碎裂了一角，却依旧低垂着，像是在承受，又像是在忏悔。
没有人注意到，那尊神像的底座下，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淡青色光芒，正在缓缓暗淡下去。
那是九黎留在这座镇子上的最后一丝庇护，是她在三十年前亲手刻下的守护阵纹。
此刻，它正随着神像的碎裂，一点一点地消散。
辰秋离和辰秋逸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街道上到处是倒塌的摊位、破碎的灯笼、散落的货物，还有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尸魔不多，三五成群地分散在几条主街上，可它们的数量正在增加——每倒下一个村民，就有一具新的尸魔站起来。
辰秋离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到了客栈的老板。
那个曾经慈眉善目、叮嘱他们“那山不能随便上”的妇人，此刻正四肢着地趴在一具尸体上，嘴角挂着黑色的脓液和暗红色的肉屑。
她的眼睛是幽绿色的，空洞而贪婪，已经看不出任何人的情感。
她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角还沾着灶台的灰。
可那件衣裳下面，已经不是一个活人了。
辰秋离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这是你造成的。
是你砍断了龙脉，是你让龙气泄露，是你让那些本该安息的尸体变成了怪物。
是你是你是你。
他猛地迈出一步。
辰秋逸没有拦他。
他只是跟在他身后，暗金色的魔气在掌心凝聚，目光如刀，扫过街道上每一只尸魔。
他不需要问辰秋离要做什么，因为他知道。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在他身后，不让任何东西伤到他。
辰秋离冲向最近的一只尸魔。
那只尸魔正扑在一具尸体上，背对着他，灰黑色的脊背弓起，像一只巨大的虫子。
辰秋离没有用任何术法，只是从腰间拔出短刀，狠狠刺入那东西的后颈。
黑色的脓液喷溅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灼烧般的疼痛。
那尸魔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回头，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可它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动作变得迟缓，挣扎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辰秋离抽出短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中擂鼓般跳动。
他低头看着那只尸魔的尸体，看着它渐渐化作一摊灰黑色的脓水，看着那件被脓水浸透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客栈老板的脸在脓水中浮起一瞬，神情竟然安详。
然后彻底消散。
辰秋离咬紧牙关，转身冲向下一只。
辰秋逸在他身后，将那些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尸魔一一斩杀。
他的魔气对这些东西有天然的克制作用，暗金色的锋芒所过之处，尸魔的身体如同被利刃切割，碎块落在地上，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
他没有用大范围的术法，怕伤到那些还在四处躲藏的村民，只是精准地、利落地，将每一只靠近的尸魔斩杀在辰秋离身后。
街道的另一头，几个年轻人还在疯狂地砸着神女像。
石像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碎块散落一地，只剩下半截身躯还立在底座上，歪歪斜斜，随时都会倒塌。
“砸！砸碎它！什么神女，根本就是在骗我们！”
为首的年轻人满脸是泪，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或者两者都有。
他高举着一根木棍，正要朝神女像的头部砸去，一只手从身后伸出，稳稳地握住了那根木棍。
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青衣少年站在他身后，额间有一枚淡淡的茉莉花纹，正闪烁着微微的金光。
那少年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不是神女的错。”辰秋离说，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我的错。”
那年轻人愣住了。身后的几人也都愣住了，举着石头的手僵在半空，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
辰秋离松开那根木棍，转过身，背对着那尊被砸得面目全非的神女像，面对着满目疮痍的街道，面对着那些还在黑暗中肆虐的尸魔，面对着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无辜百姓。
“我会守住这里。”他说，声音不大，却像是在对所有人承诺，“这是我欠你们的。”
他深吸一口气，催动额间的茉莉花纹。
金色的创生之力如同潮水般涌出，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如同初春的第一缕阳光，所过之处，那些被尸魔践踏过的草木重新挺起了腰，那些被黑血污染过的土地重新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可对于那些尸魔来说，这光芒是致命的。
金光触及它们身体的瞬间，它们发出刺耳的尖叫，浑身冒出白烟，如同被丢进火炉的冰块，迅速融化、消散。
那些幽绿的眼睛在光芒中挣扎、闪烁，最终熄灭，归于沉寂。
街道上的尸魔，一只接一只，在金光中化为虚无。
躲在暗处的村民们探出头来，看着那道金色的光芒，看着那个站在街道中央的青衣少年，眼中满是茫然和不可置信。
“那是……神女派来的吗？”
“不……那是人，是活人……”
“他额头上那个花纹……好亮……”
辰秋离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
他只是站在那里，催动着茉莉花纹，将金光扩散到镇子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最后一只尸魔在光芒中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