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渐渐收敛,神女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低垂的眼帘慈悲而遥远,俯瞰着殿中众生。
可所有人都知道,守护这座山三十年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厮占跪在地上,怀中抱着那件白色的衣裙,久久没有起身。
她的肩膀不再颤抖,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干了,只是那样安静地跪着,像一尊石像,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良久,她动了。
她将衣裙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神女像前的供桌上,然后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她转过身,面对殿门外那片渐渐暗淡的天幕,闭上眼睛。
淡青色的光芒从她体内缓缓溢出。
那光芒与之前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厮占是一块璞玉,温润却未经雕琢,那么此刻的她,便是一块被反复打磨、终于绽放出内蕴光华的美玉。
那光芒不再只是厚重沉稳,而是多了几分通透,几分灵性,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辰秋离额间的茉莉花纹微微一亮。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厮占体内的木属性灵力正在发生某种质变。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棵生长了千年的大树,终于在这一刻开出了第一朵花。
那花朵不大,不艳,甚至可以说是朴素无华的,可它承载着整棵树的生机,承载着千年的等待,承载着从大地深处汲取的所有养分。
至纯木元素。
辰秋离心中一惊,随即又是一喜。
他一直在寻找至纯木元素的持有者,却没想到,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不,不对——不是“没想到”,而是厮占体内的木属性灵力,在此之前,确实还没有达到“至纯”的程度。
是神女峰的传承,是九黎最后的馈赠,是这座山千年的积淀,让她的灵力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厮占睁开眼,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淡青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如同两条溪流,汇入地面,汇入这座山,汇入那道摇摇欲坠的天幕。
那些明灭不定的符文,在她力量的注入下,渐渐稳定下来。
虽然依旧暗淡,依旧脆弱,却不再碎裂,不再崩塌。
她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整座大阵。
可她的脸上没有轻松,只有凝重。
因为她能感觉到,那些从裂缝中溜进去的东西——那些尸魔,已经不在山外了。
殿门外,一道踉跄的身影匆匆赶来,正是那个白发苍苍的女长老。
她面色惨白,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壁,可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神女——”
她喊出这个称呼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悲痛。
她知道,真正的神女已经不在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是九黎的妹妹,是新的神女,可她还不习惯这样叫她。
厮占转过身,看着她:“怎么了?”
女长老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巨大的痛苦:
“大阵破裂的瞬间,有数十只尸魔……已经钻进了山下的城镇。”
殿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些尸魔……”
女长老的声音在发抖。
“它们会吃人。被它们咬过的人,也会变成尸魔。如果不能在它们扩散之前将其斩杀,整个巫族……”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整个巫族,都会变成尸魔的乐园。
厮占的手在发抖。
她刚成为神女,刚学会如何运转大阵,还没来得及熟悉自己的力量,就要面对这样的局面。
可她不能退缩,因为她是神女,是这座山的守护者,是这些百姓最后一道防线。
她正要开口说自己下山,辰秋离先一步站了出来。
“我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身姿清瘦,面容尚且年轻,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沉甸甸的,像是压着无数座山。
“我去抵抗那些尸魔。”他重复了一遍。
厮占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他觉得,那些尸魔之所以会出现,是他的错。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你的错,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辰秋逸便已上前一步,站到辰秋离身侧。
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安慰,没有劝阻,没有“那不是你的错”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站过去,和他并肩。
然后说:“一起去。”
短短两个字,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辰秋离偏过头,看着辰秋逸的侧脸。
那张脸依旧冷峻,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他能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只有他才能读懂的情绪。
不是担忧,不是心疼,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陪伴。
你去哪,我便去哪。
辰秋离的鼻子一酸,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好。”
厮占看着他们,眼眶微微泛红。
她想说谢谢,想说保重,想说等我把大阵稳定下来就去帮你们,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们,用力点了点头。
辰秋逸转身,向殿外走去。
辰秋离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厮占。
“厮占,”他说,“等我回来,有件事要告诉你。”
厮占一怔:“什么事?”
辰秋离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关于你体内的木属性灵力,是一件好事。”
他说完,转身追上了辰秋逸的步伐。
两道身影并肩走出殿门,消失在暮色中。
殿外,天幕暗淡,符文流转。
远处的山道上,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那些东西,来了。
厮占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
双手结印,淡青色的光芒再次从她体内涌出,这一次,不是汇入大阵,而是蔓延到整座山的每一个角落,感知着每一道裂缝,每一处破损,每一个可能被尸魔钻进来的空隙。
他要将它们全部堵住。
这是她作为神女,必须做的事。
而辰秋离和辰秋逸要做的,是去斩杀那些已经溜进来的东西。
殿外,暮色渐浓,神女峰的山道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步向下。
“大哥,”辰秋离忽然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去吗?”
辰秋逸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平静:“不需要问。”
辰秋离沉默了。
走了一段,辰秋逸忽然又说:“离儿,有些事,不是你的错。但你想去,我便陪你去。”
辰秋离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走在辰秋逸身后,看着大哥挺拔的背影,看着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抬手擦去眼泪,加快了脚步,与辰秋逸并肩。
山下的城镇,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而那些灯火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