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站在殿中，灰白色的衣裙无风自动，那双漆黑的眼中翻涌着疯狂的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燃烧——不，不是燃烧，是引爆。
“既然你们那么在意山底的百姓，那么在意巫族的安宁，”她一字一顿，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决定，“那我就要让你们亲眼看见——我是怎么把这些，一一毁灭的。”
“哈哈哈哈——！”
笑声骤然炸裂，整座神女殿都在颤抖！
灰白色的光芒从山鬼体内迸发，如同一朵盛放到极致的、即将凋零的花。
那光芒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携带着山鬼数百年积攒的所有怨念、所有不甘、所有恨意，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不好——！”九黎惊呼出声，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山鬼的身体在那道光芒中寸寸碎裂，从指尖开始，化作灰白色的碎片，如同被风吹散的枯叶，一片一片，消散在空气中。
可她的笑声还在，在那道光芒中回荡，久久不散。
“九黎，你不是要守护巫族吗？那就让你守护个够——和你的巫族，一起下地狱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山鬼彻底消散。
只剩下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从那团灰白色的光芒中飘出，悄无声息地，朝辰秋离的方向飘来。
殿内一片混乱。
所有人都在关注那道炸裂的光芒，都在关注崩溃的大阵，没有人注意到那缕黑气。
它太轻了，太淡了，像是风中的一丝尘埃，没有任何存在感。
辰秋离感觉到额间微微一阵发凉。
那凉意很轻很轻，轻到他以为是山风吹过，轻到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间的茉莉花纹，花纹在微微发烫，像是在抗拒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怎么了？”辰秋逸察觉到他的异样，侧头看他。
辰秋离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被刚才那道光照的。”
他没有在意。
可就是这一刹那的疏忽，那缕黑气已经无声无息地钻入了茉莉花纹之中，消失不见。
辰秋离只感觉额间微微一麻，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他皱了皱眉，想要仔细感知，却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缕黑气像是从未存在过，彻底融入了他的身体，融入了那枚茉莉花纹深处，安静地蛰伏着，等待下一次苏醒。
还未来得及细想——大地震颤！
那震颤不是地震，不是山崩，而是整座神女峰赖以支撑的大阵，在失去山鬼的力量压制后，开始全面崩塌！
脚下的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殿内的石柱出现细密的裂纹，供奉神像的香案倾倒，长明灯滚落在地，火苗熄灭，殿内陷入一片幽暗。
殿外，天幕上的符文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远处，几道流光从神女峰各处冲天而起——那是镇守阵门的长老们，在被大阵反噬后强行抽身。
他们一个个面色苍白，嘴角带血，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那个白发苍苍的女长老落在殿门前，踉跄了一步，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抬起头，看向殿内，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神女……阵门……阵门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软倒在地。
九黎也没能幸免。
她与这座大阵共生十年，大阵就是她，她就是大阵。
此刻大阵崩塌，她的身体也在崩塌。
那些细密的裂纹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头，如同干涸的河床，如同碎裂的瓷器。
她的身体在碎裂。
可她连痛呼都发不出来，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正在碎裂的手，看着那些裂缝中飘出的、点点金色的光芒——那是她最后的神女之力，正在随着大阵一起消散。
“姐姐——！”厮占扑上去，想要扶住她，可她的手刚一触碰到九黎的肩膀，九黎的身体便猛地一颤，更多的裂纹蔓延开来，更多的金色光点飘散。
“别碰我……”九黎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梦中呢喃，“大阵在反噬……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厮占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动。
她能感觉到，九黎体内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像是沙漏中的沙，无论如何都留不住。
而她体内的神女之力——那道从神女像中射入她体内的金光——正在疯狂涌动，像是在催促她，催促她去做某件事。
可她不理解。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九黎抬起头，看着厮占，那双浑浊的眼中，清明了一瞬。
“阿占，”她说，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新神女诞生，大阵本可以重新运转。你只要将体内的神女之力注入阵眼，这座大阵就能继续撑下去，就能挡住那些尸魔。”
她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深深的不舍。
“可山鬼算准了这一刻。她在新旧交替的缝隙里，引爆了自己，炸碎了大阵的根基。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碎裂的身体，轻声道：“我是这座大阵的阵眼。我活着，大阵还能撑；我死了，大阵就彻底完了。”
厮占的眼眶通红：“姐姐，你不会死的，我——”
“阿占。”九黎打断了她，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孩子，“听我说。”
“新神女之力在你体内，你才是这座山未来的希望。可要重新撑起大阵，需要时间——而我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只有一种办法，能为你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厮占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明白九黎在说什么了。
她想起方才在殿外，女长老说的那句“撑到最后一刻”；想起山鬼说的那句“太晚了”；想起此刻九黎正在碎裂的身体，和她眼中那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光。
“不……”厮占拼命摇头，“不行……你不能……”
“我必须。”九黎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阿占，我在这玉柱里困了三十年，杀了那么多人，早就该死了。能死在你面前，能在死之前见到你，能亲口告诉你当年的真相——”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已经很满足了。”
厮占扑上去，想要抱住她，想要留住她。
可她的双手穿过九黎的身体，只抱到了一团飘散的金色光点。
九黎的身体在加速碎裂，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芒，融入空气中，融入这座她守护了三十年、也囚禁了她三十年的山。
“姐姐——！不要——！”厮占的声音撕心裂肺，在大殿中回荡。
九黎看着她，笑着，哭着。
“阿占，别哭。”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妹妹的脸，可她的手在触碰到厮占脸颊的前一刻，彻底碎裂，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在风中。
“姐姐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可姐姐……从来没有……不要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九黎的身体彻底消散。
只剩下那件白色的衣裙，空空荡荡地落在地上，如同一片凋零的白玉兰。
神女像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那光芒比方才更加炽烈，更加浩瀚，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中，厮占能感觉到，九黎最后的神女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她体内，与神女像赐予她的力量交融、汇聚、升华。
那是姐姐最后送给她的礼物。
是姐姐用生命换来的，为巫族争取的最后一点时间。
殿外，天幕上那些明灭不定的符文，在金光中缓缓稳定下来。虽然依旧暗淡，依旧脆弱，却不再碎裂，不再崩塌。
镇守阵门的长老们感觉到那股力量，纷纷抬头，望向山顶的方向。
有人跪下了。
有人哭了。
有人低声念诵着什么，像是在为逝去的神女祈福。
他们知道，是神女，用最后的生命，保住了这座山。
殿内，厮占跪在九黎消散的地方，抱着那件白色的衣裙，将脸埋在衣料中，无声地哭泣。
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她的手指攥着衣裙，攥得指节泛白，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把所有悲鸣都堵在了喉咙深处。
辰秋离站在一旁，眼眶通红。他想要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辰秋逸拦住了。
“让她哭吧。”辰秋逸轻声道，“这是她姐姐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辰秋离咬着嘴唇，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殿外，风停了。
天幕上的符文缓缓流转，暗淡，却安稳。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神女峰的大阵，撑不了太久了。
而那些山底的尸魔，正在巫族的边缘等待破阵而入，等待屠戮这片世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