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占站在殿门口，望着那个跪在神女像前的背影，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想过自己会愤怒地质问，想过自己会冷漠地转身，想过自己会哭着扑进姐姐怀里，问一句“你为什么不要我”。
可她从未想过，姐姐会是这副模样——白发苍苍，身形枯槁，跪在神女像前，像一截即将燃尽的残烛。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下一下，像踩在自己心上。她走到九黎身后，停下。
“姐姐。”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九黎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阿占，你长大了。”
厮占的眼眶一热，可她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来。
“到底怎么了？”她问，声音开始发颤，“那个长老说，要撑到最后一刻——什么是最后一刻？”
九黎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她转过身，面对着厮占。
那张脸，与厮占记忆中的判若两人。
记忆中的姐姐，面容姣好，眉眼含笑，像是山间初绽的白玉兰。
可眼前这张脸，枯槁、苍老、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模样。
温柔，沉静，带着一丝淡淡的歉意。
“阿占，”九黎轻声说，“对不起。”
厮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她说，声音哽咽，“我要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当年要赶我走？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变成了这个样子，却不告诉我？”
九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我嫉妒你。”
厮占浑身一震。
“你的天赋比我好，比我好太多。”
九黎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嫉妒，只有苦涩。
“我怕你抢走我的神女之位，所以我把你赶走了。你下山后，我派人去追杀你，可你没有死。后来我想，算了，你活着就活着吧，反正你再也回不来了。”
她停了一下，看着厮占的眼睛。
“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说，“那是因为我罪有应得。我做了那么多错事，神女在罚我。我的生命力在慢慢燃尽，这是应得的报应。”
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刀，狠狠扎进厮占的心里。
她想过姐姐可能有难言之隐，想过姐姐可能是被逼无奈，想过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姐姐会亲口承认，那些最残忍的猜测，都是真的。
嫉妒。追杀。报应。
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可她宁愿自己没有听清。
“你骗我……”厮占的声音在发抖，“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九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阿占，我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好姐姐。你恨我吧，恨我，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她只是看着厮占，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那张与她年轻时如出一辙的脸，像是在记住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厮占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转身跑掉，想逃离这座大殿，想逃离这个残忍的真相。
可她动不了，她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的眼睛像是被黏在了姐姐脸上，她看着那张苍老的、枯槁的、却依旧温柔的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碎成了粉末。
“为什么？”她喃喃道，泪水模糊了视线，“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因为你需要知道。”九黎说，“你需要知道，你的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厮占腰间那柄短刀。
那是巫族女子成年时都会收到的礼物，是母亲传给女儿，姐姐传给妹妹的信物。
厮占离开时什么都没有带，只带走了这柄短刀。
“然后，杀了我。”
厮占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说……什么？”
“杀了我。”
九黎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是神女血脉，只有你能杀我。我死后，神女之力会转移到你身上，你会成为新的神女。到那时，你就可以支撑大阵，拯救巫族。”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深的自嘲。
“我已经受够了。这三十年，我困在这座殿里，困在这具躯壳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的力量在流逝，我的生命在燃烧，我守着这座大阵，守着那些恨我的人，守着这片我早已厌倦的土地。”
她看着厮占，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哀求。
“阿占，帮帮我。杀了我，让我解脱。”
厮占踉跄后退一步，撞在了辰秋离及时伸出的手臂上。她拼命摇头，泪水飞溅。
“不……我不信……你说的不是真的……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九黎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阿占，我没有时间了。大阵撑不了太久，一旦它破碎，山下的尸魔会冲出来，会杀死所有人。只有你，只有你能阻止这一切。”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厮占的手，将她的手按在那柄短刀的刀柄上。
“动手吧。”
厮占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看着那柄短刀，看着姐姐枯瘦的手指，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她恨她。她应该恨她。
可她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阿占。”九黎轻声唤她，像是小时候叫她回家吃饭一样，语气温柔得不像是一个求死的人，“姐姐求你。”
厮占闭上眼睛。
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握紧了刀柄。
拔出。
刀光一闪。
辰秋离下意识要冲上去，却被辰秋逸一把拉住。
他回头，焦急地看向辰秋逸。
辰秋逸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这是她们姐妹之间的事。”
辰秋离咬紧牙关，攥紧了拳头，却没有再动。
短刀悬在半空，刀尖抵在九黎颈侧。
厮占握着刀的手在剧烈颤抖，她的眼睛紧闭着，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
她能感觉到刀尖下姐姐的脉搏，一下一下，微弱却顽强，像是在说——我还活着，我还在这里。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姐姐把她扛在肩上去后山采药，想起姐姐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她手里，想起姐姐在雷雨夜把她搂在怀里，捂着她的耳朵说“阿占不怕，姐姐在”。
想起那一年她发高烧，姐姐守了她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
想起那一年她被族人欺负，姐姐站在她身前，对那些人说：“谁敢动我妹妹，我让她生不如死。”
想起那一年她问姐姐：“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姐姐笑着说：“会的，阿占，姐姐会一直陪着你。”
骗子。
都是骗子。
刀悬在那里，久久没有落下。
终于，厮占睁开眼。
她看着九黎，看着那张苍老的、枯槁的、却依旧温柔的脸，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将短刀从九黎颈侧移开，垂下。
“我不会杀你。”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无论如何，你始终都是我的姐姐。你如父如母养我长大，教我走路，教我说话，教我识字，教我做人的道理。这份恩情，我还你。”
她松开刀柄，后退一步。
“从今日起，你我再无干系。”
话音刚落——
神女像骤然迸发出耀眼的金光！
那金光从神女像的眉心射出，如同一道利剑，直直照在厮占身上！
光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温暖而磅礴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身体，像是无数条溪流汇入大海。
殿内所有人都怔住了。
辰秋离额间的茉莉花纹猛地一亮，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力量，是至纯的土元素，比厮占之前展现的更加纯粹，更加强大，更加浩瀚。
“这是……”辰秋逸的眉头微微皱起。
九黎看着那道光柱，看着被金光笼罩的厮占，先是一怔，随即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个灿烂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声音在发抖，“原来如此……”
“阿占，你得到了神女的认可。”
她笑得越发灿烂，眼中的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顺着那张枯槁的脸，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衣襟上。
“我本以为，只有你杀了我，才能阻止这场灾祸。我以为，必须用死亡来斩断这该死的宿命，必须用鲜血来祭祀这座冰冷的阵。”
“可我错了。”
“神女从不需要杀戮。”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金光，指尖却在触及光柱的瞬间被轻轻弹开。
她没有在意，只是笑着，笑着，笑到浑身都在发抖。
“至纯至善……这才是神女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血脉，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天赋……而是一颗干净的、不愿伤害任何人的心……”
她看着厮占，眼中满是骄傲，满是欣慰，还有一丝深深的心疼。
“阿占，你比我更适合做神女。你一直都比姐姐更适合。”
厮占站在光柱中，感受着那股温暖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感受着它与自己体内的土属性灵力交融、共振、升华。
她茫然地看着九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姐姐……你在说什么……”她喃喃道，“我不明白……”
九黎深吸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
“阿占，对不起。”她说，这一次，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颤抖，带着三十年来积攒的所有愧疚与思念，“姐姐骗了你。”
“当年赶你下山，不是因为我嫉妒你。是因为青木长老通过天眼，看到你会给巫族带来灭顶之灾。他要杀了你，我拦不住他，只能把你赶走，让你逃得远远的。”
“你下山后的追杀，不是我派的，是青木的人。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可那时你已经不见了，我找了你很久很久，找到了人族，找到了魔族，可始终没有你的消息。”
“再后来，尸魔冲破封印，我以身祭阵，被封在这玉柱之中，再也无法离开。从此，我便再也找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在流，可她的笑容，却比方才更加灿烂。
她看着厮占，看着那道金光，看着那个她找了三十年的、愧疚了三十年的、思念了三十年的妹妹，终于将压在心底多年的话，一字一句，全部说了出来。
“阿占，姐姐从来没有不要你。”
“姐姐只是……没有保护好你。”
大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神女像的金光，在缓缓流转，将那两个身影笼罩其中。
一个站着，泪流满面。
一个跪着，笑中带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