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占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姐姐。
按理说她应该恨她的。
恨她将自己赶下神女峰,恨她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恨她让自己孤零零地在世上漂泊,像一片无根的落叶,被风吹到哪里,便落到哪里。
可她恨不起来。
因为她还记得。
记得姐姐把她扛在肩上去后山采药,记得姐姐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她手里,记得姐姐在雷雨夜把她搂在怀里,捂着她的耳朵说“阿占不怕,姐姐在”。
那些记忆太鲜活了,鲜活到即便过了三十年,她依然能清晰地记得姐姐当时的表情,记得她说话的语气,记得她掌心的温度。
姐姐是她的姐姐,也是她的母亲,是她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
所以她不明白。
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要把她赶走。
那些族人说,神女是嫉妒她的天赋比她好,怕她抢了神女之位。
她不信。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她从不觉得那个位置有什么了不起,她甚至不止一次说过,等阿占长大了,这神女就让你来做,姐姐就可以天天睡觉了。
说这话时姐姐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不舍,只有纯粹的、为妹妹感到骄傲的欢喜。
可除此以外,究竟是为了什么,能让那样疼爱她的姐姐,狠下心来将她赶下山?
她想过姐姐有难言之隐。那时候她才十二岁,一个人走在陌生的山路上,身后是渐行渐远的神女峰,面前是茫茫无边的未知。
她走了很久,走得很慢,边走边回头,她以为姐姐会追上来,会像小时候她赌气跑出殿门时那样,从身后抱住她,笑着说“阿占,姐姐错了,跟姐姐回去好不好”。
可她没有等到。
她等到的,是山林深处突然窜出的黑衣人。
那是在她下山后的第三天夜里。
她从睡梦中惊醒,一柄冰冷的短刀正朝她心口刺来。
她拼命反抗,用姐姐教她的术法击退了一个又一个追兵,可那些人太多了,杀不完,赶不尽,她浑身是伤,血流如注,最后滚落山崖,被河水冲走。
是玄天纵救了她。
魔界的魔尊,路过那条河时,看到了河滩上奄奄一息的小姑娘。
他将她带回魔界,给她治伤,给她饭吃,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跪在他面前磕头,说感谢救命之恩,她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他。
玄天纵只是笑了笑,说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可她差一点就死了。
死在那些追杀她的人手里。
是谁派来的?那些人的身法她认得,是巫族的功法。
巫族之中,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神女的亲妹妹下手?
又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调动那么多高手?
她不敢想,不愿想,可那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掉,也忘不了。
是姐姐吗?
不,不会的。
一定不会是姐姐。
可姐姐为什么不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连一封信都没有?
她从十二岁等到二十二岁,从二十二岁等到三十二岁,从三十二岁等到如今。
她等了一封又一封信,等了一个又一个日出日落,等得头发都白了几根,还是没有等到。
渐渐地,她不再等了。
那颗滚烫的心,被漫长的等待一点一点浇凉,最后只剩下一捧灰烬。
她想,或许族人说的是对的。
姐姐就是嫉妒她的天赋,就是怕她抢走神女之位。
或许那些刺客就是姐姐派来的,姐姐发现她没死,便索性不再理会,任她自生自灭。或许从一开始,姐姐对她的好,就是假的。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姐姐了。那个人的死活,与你无关。
可此刻,站在峰顶,站在神女殿前,站在那道封存了姐姐三十年的阵眼之外,她发现,那些自欺欺人的话,全都碎了。
化成齑粉。
被风吹散。
她还在乎。
她从来都在乎。
——
殿门忽然大开。
数十道身影从殿内涌出,齐刷刷落在殿前石阶上,将三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那个白发苍苍的女长老,墨绿色长袍,乌木拐杖,枯瘦的手指攥得拐杖咯吱作响。她看着厮占三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们!”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你们竟敢逼得青木长老以身献祭,开启大阵!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来此何干?”
辰秋逸正要开口,厮占却先他一步,平静道:
“大阵已开,若几处阵门无人镇守,整座神女峰都会坍塌。你们还有心思来质问我们?”
女长老一怔。
她身后一个年轻的男子脸色骤变,失声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下意识看了女长老一眼,女长老没有理他,只是盯着厮占,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与九黎如出一辙的眼眸。
她的瞳孔缓缓收缩。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被赶下山的小女娃。
那时她才十二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站在山门口,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九黎站在她对面,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说了一句:“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巫族之人。”
那个小女娃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看了九黎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那一眼,女长老到现在还记得。
那不是恨,是不解。
那是她捧着一颗滚烫的心,递到最亲的人面前,却被狠狠摔在地上时,那种茫然失措的、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呆呆的眼神。
她竟然还活着。
女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知道厮占说的是对的,大阵已开,若阵门无人镇守,整座神女峰都会崩塌,届时山下的尸魔冲破封印,山上的所有人,都得死。
“你们几个,”她转向身后众人,声音急促而果断,“去东南方位!你们几个去西北!剩下的人,随我去正北!记住,守住阵门就是守住神女峰,就是守住你们身后的家人!”
“可神女她……”那个年轻的长老犹豫地看向殿内。
女长老的目光掠过殿门,落在那幽暗的深处。
那里,神女像静默而立,衣带当风,慈悲而遥远。神女像前,一个纤弱的身影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神女自有神光庇佑。”女长老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只管……撑到最后一刻。”
最后一刻。
厮占的心猛地一抽。
最后一刻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最后一刻?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那些长老已经化作一道道流光,奔赴神女峰各处。
殿前的石阶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们三人,和那扇半掩的殿门。
厮占快步走向那扇门。
殿内很暗。
长明灯的火苗已经快要燃尽了,微弱的火光在幽暗中摇曳,将殿中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昏黄。
神女像高高在上,低垂着眼帘,俯瞰着跪在它脚下的那个纤弱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衣裙,衣裙很旧了,洗得发白,边缘处有几处磨损,像是穿了很久很久。
她的身形很瘦,瘦到那件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她的头发是白的。
不是那种花白的、还残留着些许黑色的白,而是彻底的、纯粹的白,如同积雪,如同晨霜,如同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颜色。
她跪在神女像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可那姿态,不像祈求。
更像是赎罪。
神女像投下一道光柱,将她笼罩其中。
那光芒是淡金色的,温暖而柔和,将她苍白的脸映出几分血色,将她花白的头发映出几分光泽。
像是一道迟来的救赎。
又像是一个温柔的囚笼。
厮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脚步顿住了。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软,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拼命忍着,忍着,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身后,辰秋逸和辰秋离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守着她。
那串佛珠的声音停了。
跪在神女像前的那个背影,背脊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间。随即,她便彻底放松下来,如同一个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那声期盼已久的叩门声。
她没有回头。
可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却在这空旷的大殿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阿占。”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