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再见九黎
小巴蛇2026-05-08 14:552,838

  厮占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姐姐。

  按理说她应该恨她的。

  恨她将自己赶下神女峰,恨她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恨她让自己孤零零地在世上漂泊,像一片无根的落叶,被风吹到哪里,便落到哪里。

  可她恨不起来。

  因为她还记得。

  记得姐姐把她扛在肩上去后山采药,记得姐姐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她手里,记得姐姐在雷雨夜把她搂在怀里,捂着她的耳朵说“阿占不怕,姐姐在”。

  那些记忆太鲜活了,鲜活到即便过了三十年,她依然能清晰地记得姐姐当时的表情,记得她说话的语气,记得她掌心的温度。

  姐姐是她的姐姐,也是她的母亲,是她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

  所以她不明白。

  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要把她赶走。

  那些族人说,神女是嫉妒她的天赋比她好,怕她抢了神女之位。

  她不信。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她从不觉得那个位置有什么了不起,她甚至不止一次说过,等阿占长大了,这神女就让你来做,姐姐就可以天天睡觉了。

  说这话时姐姐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不舍,只有纯粹的、为妹妹感到骄傲的欢喜。

  可除此以外,究竟是为了什么,能让那样疼爱她的姐姐,狠下心来将她赶下山?

  她想过姐姐有难言之隐。那时候她才十二岁,一个人走在陌生的山路上,身后是渐行渐远的神女峰,面前是茫茫无边的未知。

  她走了很久,走得很慢,边走边回头,她以为姐姐会追上来,会像小时候她赌气跑出殿门时那样,从身后抱住她,笑着说“阿占,姐姐错了,跟姐姐回去好不好”。

  可她没有等到。

  她等到的,是山林深处突然窜出的黑衣人。

  那是在她下山后的第三天夜里。

  她从睡梦中惊醒,一柄冰冷的短刀正朝她心口刺来。

  她拼命反抗,用姐姐教她的术法击退了一个又一个追兵,可那些人太多了,杀不完,赶不尽,她浑身是伤,血流如注,最后滚落山崖,被河水冲走。

  是玄天纵救了她。

  魔界的魔尊,路过那条河时,看到了河滩上奄奄一息的小姑娘。

  他将她带回魔界,给她治伤,给她饭吃,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跪在他面前磕头,说感谢救命之恩,她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他。

  玄天纵只是笑了笑,说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可她差一点就死了。

  死在那些追杀她的人手里。

  是谁派来的?那些人的身法她认得,是巫族的功法。

  巫族之中,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神女的亲妹妹下手?

  又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调动那么多高手?

  她不敢想,不愿想,可那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掉,也忘不了。

  是姐姐吗?

  不,不会的。

  一定不会是姐姐。

  可姐姐为什么不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连一封信都没有?

  她从十二岁等到二十二岁,从二十二岁等到三十二岁,从三十二岁等到如今。

  她等了一封又一封信,等了一个又一个日出日落,等得头发都白了几根,还是没有等到。

  渐渐地,她不再等了。

  那颗滚烫的心,被漫长的等待一点一点浇凉,最后只剩下一捧灰烬。

  她想,或许族人说的是对的。

  姐姐就是嫉妒她的天赋,就是怕她抢走神女之位。

  或许那些刺客就是姐姐派来的,姐姐发现她没死,便索性不再理会,任她自生自灭。或许从一开始,姐姐对她的好,就是假的。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姐姐了。那个人的死活,与你无关。

  可此刻,站在峰顶,站在神女殿前,站在那道封存了姐姐三十年的阵眼之外,她发现,那些自欺欺人的话,全都碎了。

  化成齑粉。

  被风吹散。

  她还在乎。

  她从来都在乎。

  ——

  殿门忽然大开。

  数十道身影从殿内涌出,齐刷刷落在殿前石阶上,将三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那个白发苍苍的女长老,墨绿色长袍,乌木拐杖,枯瘦的手指攥得拐杖咯吱作响。她看着厮占三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们!”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你们竟敢逼得青木长老以身献祭,开启大阵!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来此何干?”

  辰秋逸正要开口,厮占却先他一步,平静道:

  “大阵已开,若几处阵门无人镇守,整座神女峰都会坍塌。你们还有心思来质问我们?”

  女长老一怔。

  她身后一个年轻的男子脸色骤变,失声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下意识看了女长老一眼,女长老没有理他,只是盯着厮占,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与九黎如出一辙的眼眸。

  她的瞳孔缓缓收缩。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被赶下山的小女娃。

  那时她才十二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站在山门口,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九黎站在她对面,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说了一句:“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巫族之人。”

  那个小女娃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看了九黎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那一眼,女长老到现在还记得。

  那不是恨,是不解。

  那是她捧着一颗滚烫的心,递到最亲的人面前,却被狠狠摔在地上时,那种茫然失措的、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呆呆的眼神。

  她竟然还活着。

  女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知道厮占说的是对的,大阵已开,若阵门无人镇守,整座神女峰都会崩塌,届时山下的尸魔冲破封印,山上的所有人,都得死。

  “你们几个,”她转向身后众人,声音急促而果断,“去东南方位!你们几个去西北!剩下的人,随我去正北!记住,守住阵门就是守住神女峰,就是守住你们身后的家人!”

  “可神女她……”那个年轻的长老犹豫地看向殿内。

  女长老的目光掠过殿门,落在那幽暗的深处。

  那里,神女像静默而立,衣带当风,慈悲而遥远。神女像前,一个纤弱的身影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神女自有神光庇佑。”女长老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只管……撑到最后一刻。”

  最后一刻。

  厮占的心猛地一抽。

  最后一刻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最后一刻?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那些长老已经化作一道道流光,奔赴神女峰各处。

  殿前的石阶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们三人,和那扇半掩的殿门。

  厮占快步走向那扇门。

  殿内很暗。

  长明灯的火苗已经快要燃尽了,微弱的火光在幽暗中摇曳,将殿中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昏黄。

  神女像高高在上,低垂着眼帘,俯瞰着跪在它脚下的那个纤弱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衣裙,衣裙很旧了,洗得发白,边缘处有几处磨损,像是穿了很久很久。

  她的身形很瘦,瘦到那件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她的头发是白的。

  不是那种花白的、还残留着些许黑色的白,而是彻底的、纯粹的白,如同积雪,如同晨霜,如同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颜色。

  她跪在神女像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可那姿态,不像祈求。

  更像是赎罪。

  神女像投下一道光柱,将她笼罩其中。

  那光芒是淡金色的,温暖而柔和,将她苍白的脸映出几分血色,将她花白的头发映出几分光泽。

  像是一道迟来的救赎。

  又像是一个温柔的囚笼。

  厮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脚步顿住了。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软,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拼命忍着,忍着,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身后,辰秋逸和辰秋离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守着她。

  那串佛珠的声音停了。

  跪在神女像前的那个背影,背脊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间。随即,她便彻底放松下来,如同一个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那声期盼已久的叩门声。

  她没有回头。

  可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却在这空旷的大殿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阿占。”

  “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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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箫吹断玉魄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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