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符文流转不息，整座神女峰都在微微颤抖。
那颤抖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山体内部的悸动——像是沉睡万年的巨兽，终于被人从梦中惊醒，正缓缓睁开双眼，露出那双冷漠的、俯瞰苍生的眼睛。
山道上，那些被辰秋离的超度唤醒的生机，那些新生的草芽、泛绿的藤蔓，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迅速枯萎、凋零，化为灰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甜腥气息，像是无数朵花在同一瞬间盛开又凋谢，又像是无数人在同一瞬间叹息。
辰秋离站在辰秋逸身后，握着厮占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一丝一丝地流失。
那些淡青色的光点从他的身体里飘出，如同萤火虫一般，飘飘悠悠地向天幕飞去，融入那些古老的符文之中。
他的茉莉花纹还在发光，可那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风中摇曳不定。
辰秋逸也感觉到了那股抽取的力量。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道遮天蔽日的光幕，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种阵法他见过。
不是在人族，不是在魔族，而是在更古老的、近乎失传的典籍中。
那是远古时期各族用来抵御外敌的终极手段——以山川为基，以天地灵气为源，以献祭者的魂魄为引，构建一座活着的牢笼。
牢笼之内，一切生灵皆为燃料。
牢笼不破，燃烧不止。
“大哥……”辰秋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怎么办？”
辰秋逸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伸到身后，轻轻握了握辰秋离的手。
那掌心依旧温热，依旧有力，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承诺——我在，别怕。
然后他松开了手，迈步向前，走到那道天幕的正下方。
他闭上眼睛。
山风呼啸，吹得他的玄色衣袍猎猎作响。
那件袍子上还沾着青木的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凝成一片片硬壳。他的长发被风吹散，在身后飞舞，如同墨色的旌旗。
他睁开眼。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如同火山爆发，如同烈日初升，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不可阻挡的力量，直冲天幕！
那光芒与他之前使用的魔气截然不同——之前是锋锐的、凌厉的、如同利刃切割一切；而此刻，那光芒是厚重的、磅礴的、如同天崩地裂般浩瀚。
这才是魔尊真正的力量。
这才是至纯金元素真正的锋芒。
天幕剧烈震荡！
那些古老的符文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山体再次颤抖，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剧烈，山石滚落，古树倾倒，整座山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天幕没有破。
那些符文闪烁了许久，终究还是稳定下来，继续流转，继续抽取。
辰秋逸的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
“大哥！”辰秋离冲上去，扶住他的手臂。
辰秋逸摇了摇头，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有些沙哑：“阵法已经和整座山融为一体了。凭我现在的力量，破不开。”
他说的是事实。
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体内残留的所有力量。此刻他体内的魔气空空荡荡，如同枯竭的河床，连维持站立都变得吃力。
那枚新生的彼岸花心脏在胸腔中急促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在提醒他——你的身体还远没有恢复，你不能这样挥霍。
可他不挥霍，又能如何？
等死吗？
厮占走上前，望着头顶的天幕，眉头紧锁。
“这阵法……”她喃喃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什么。那些被她遗忘了三十年的记忆碎片，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模糊的、零碎的、不成片段的，在她脑海中翻涌。
她看到了一本书。
很古老的书，牛皮封面，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书页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带着霉味的气息。
那是姐姐的书，神女殿藏书阁最深处的、只有神女才能翻阅的古籍。
小时候她偷偷溜进去看过，被九黎发现后狠狠训斥了一顿，却还是把书塞给了她，说——
“你若真想看，就在我面前看，别一个人躲着，万一被禁制伤到怎么办？”
姐姐的声音，温柔的，带着无奈，带着宠溺，穿越三十年的时光，在她耳边响起。
厮占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道天幕上，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这阵法有阵眼。”她说，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任何阵法都有阵眼。只要找到阵眼，就能破阵。”
辰秋离一怔：“阵眼在哪？”
厮占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将双手轻轻按在地面上，十指张开，如同树根扎入泥土。
淡青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流淌而出，顺着地面的纹路向外蔓延，一圈一圈，如同水波荡漾。
那是土属性灵力最本源的形态——厚重、沉稳、包容万物。
可此刻，那股力量中还带着一丝别样的东西，像是沉睡了许久终于被唤醒的某种记忆，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某种渴望。
辰秋离额间的茉莉花纹微微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不是被压制，而是一种共鸣——像是两块同频的玉石，一块振动，另一块也随之轻颤。
他微微眯起眼睛。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从琼华境到忘川，从魔界到神女峰，他一路寻找至纯元素，一路与它们打交道。
至纯水元素洛夷身上的水灵之气，至纯金元素大哥体内的锋锐之力，还有他自己觉醒的木属性创生之力——每一种至纯元素都有其独特的韵律，如同不同乐器的音色，即便混在万千声音中，也能被他清晰辨认。
此刻，厮占体内流淌的土属性灵力，那股韵律他隐约能捕捉到。
是土，没错。纯度极高，比他见过的任何土属性灵力都要纯粹。甚至比他预想中至纯土元素应有的纯度，也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
辰秋离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并非没有感知到厮占体内的土属性灵力。
早在魔界时，他就曾用创生之力探查过厮占的灵力属性，那时她体内的土属性灵力虽然纯粹，却远未达到如今这般程度。
可一到神女峰，那股力量便如同被浇了水的种子，疯狂生长，迅速攀升，直到现在这般仅差一线便可触及“至纯”的境地。
仿佛这座山，在唤醒她体内的某种东西。
仿佛她本就是这座山的一部分。
那差的一点究竟是什么？
是修为不足？还是血脉所限？
又或者，至纯土元素根本就不在厮占体内，只是神女峰的特殊环境让她的灵力暂时得到了增幅？
辰秋离还未想明白，厮占便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微微泛红，不是泪，而是灵力运转到极致的征象。
她望着云雾缭绕的峰顶，眼眸微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愿看到的东西。
辰秋逸察觉到她的异样，上前一步：“怎么了？找到阵眼了？”
厮占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阵眼在峰顶。”
“太好了！”辰秋离大喜，“那我们去峰顶毁了阵眼，就能出阵了！”
厮占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率先向山道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仿佛只要走得够快，就能把某些念头甩在身后。
辰秋逸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拧起。
他注意到，厮占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的那种抖，而是一种压抑的、拼命的、想要克制却克制不住的颤抖。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坚定有力，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却将衣袖攥出了一道道褶皱。
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可她没说。
辰秋逸收回目光，没有追问。他拉起辰秋离的手，跟上厮占的步伐，沿着山道向峰顶走去。
山风呼啸，吹散了山腰处最后几缕雾气。
神女峰的峰顶在望，青瓦白墙的殿宇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殿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许久无人打扫，石缝间甚至长出了几株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厮占在石阶前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迹已经斑驳，只能依稀辨认出三个古朴的大字——神女殿。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离开三十年了。
她无数次在梦中回到这里，梦见姐姐站在殿门前等她，梦见姐姐笑着唤她的名字，梦见姐姐将那块桂花糕塞进她手里，说“阿占，吃吧，姐姐不饿”。
可梦醒之后，只有冰冷的月光，和空荡荡的床榻。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踏上石阶。
石阶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走不完。她一步一步地向上走，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
方才她以全身灵力探查大阵的阵眼，那股力量顺着山体蔓延，穿过山道，穿过石壁，穿过重重禁制，最终汇聚在峰顶。她能感觉到阵眼的存在，也能感觉到阵眼的磅礴与浩瀚。
可她还能感觉到别的。
那是姐姐的气息。
很微弱，微弱到几乎要被阵法的力量吞没。
可那是姐姐，是她在这世上最熟悉的人，即便隔了三十年，即便隔着层层禁制、道道符文，她依然能在万千气息中，一眼认出她的。
姐姐在阵眼之中。
或者说，姐姐就是阵眼。
而厮占最怕的就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