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占看着辰秋离那副茫然失措、甚至连眼泪都无法流出的模样,心知再隐瞒下去,尊上可能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即便事后尊上震怒,将她逐出魔界,她也必须将真相告诉眼前这个人,因为现在,唯有他,或许还有一线可能唤醒那颗代表生机的种子。
“若想知道真相,便随我来。”
厮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她没有解释,转身就走。
辰秋离看着床上生死未卜的大哥,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幽深的回廊,越走越偏僻,周围的景致也变得愈发冷清。
当那扇熟悉的、挂着“灿月阁”牌匾的院门出现在眼前时,辰秋离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这个地方……他来过。
就在不久前,他因为无聊闲逛,无意中发现了这处幽静得有些过分的宫苑。
当时他好奇地问大哥,这里住的是谁。大哥只是淡淡地答了一句“一位故人”,便匆匆拉着他离开了,还说那人病重,不宜探视。
可辰秋离分明记得,大哥在说这话时,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那一抹……难以掩饰的痛意。
他当时心中虽有疑惑,但见大哥不愿多谈,便体贴地没有追问,只以为是哪位让大哥伤心的亲人或旧友。
难道……这里面的人,与他如今这不正常的状态有关?
厮占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径直推开了并未上锁的院门。
院内依旧寂静得可怕,与上次来时一样,没有侍女的踪影,甚至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仿佛时间在这里彻底凝固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精心打扫过的空荡。
厮占脚步不停,穿过庭院,走上台阶,直接推开了正殿深处最里面那间房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
辰秋离跟在她身后,踏入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坐在梳妆台前的、女子纤细的背影。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色衣裙,坐得笔直端正,姿态一丝不苟,却也因此显得异常僵硬,缺乏活人应有的自然与生气。
看到这背影的第一眼,辰秋离心中就莫名地咯噔一下。
太端正了……端正得……不像个活人。
就像……一具被精心摆放、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梳妆台上,放着一把普通的木梳。
那女子似乎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直到厮占走到她身侧不远处,用一种极其复杂、带着悲伤和一丝温柔的语气,轻声唤道:
“灿灿……”
那女子听到呼唤,这才有了极其缓慢的反应。
她极其迟缓地、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然的顿挫感,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木梳,然后开始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规律地,梳着自己披散在背后的长发。
她的动作机械而重复,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铜镜,对站在身后的辰秋离和厮占,依旧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他们只是空气。
“灿灿”……这个名字……
辰秋离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阵极其微弱的、模糊的涟漪。
“灿灿郡主?!”
辰秋离终于想起来了。印象中,确实有个总是跟在辰秋逸身后、活泼爱笑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宫装,会甜甜地喊“逸哥哥”。
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还在人族皇宫时的事情了。
可是……然后呢?
关于灿灿郡主之后的事情,他的记忆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她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带着满心的疑惑与越来越强烈的不安,辰秋离下意识地绕到了灿灿的面前。
当他的目光落在灿灿脸上时,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中,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那张曾经娇俏可人的小脸,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斑驳扭曲的伤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颜色深暗,甚至能看到隐隐的、无法遏制的腐败迹象!
尽管用了最好的灵药处理,但那腐败的气息和状态,依旧顽强地从那些狰狞的伤口中透出来,仿佛这具身体正在从内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走向彻底的朽坏。
而最让辰秋离心胆俱裂的,是灿灿那双眼睛。
空洞。
无神。
没有一丝一毫的光彩,没有焦距,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对眼前突然出现之人的任何反应。
她只是凭着某种残存的、近乎本能的指令,维持着梳头的动作,眼神却穿透了眼前的铜镜,也穿透了站在她面前的辰秋离,望向了不知名的、永恒的虚无。
这……这哪里还是一个活人?!
这分明像是……一具被强行维持着不腐、却早已失去所有灵魂与生机的……尸体!
“她……她这是怎么了?!”
辰秋离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猛地转向厮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慌。
虽然他记不起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幅惨烈的景象,以及那隐约萦绕在心头的、与“灿灿”这个名字相关联的、极其不好的预感,都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寒意。
厮占看着灿灿那副惨状,眼中也掠过一丝不忍和深深的悲哀。
她不该再向辰秋离提起灿灿,但事已至此,不能再有任何隐瞒。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那如同人偶般机械梳头的灿灿,声音低沉而清晰地陈述事实:
“灿灿郡主……她如今的情况,与你有几分相似,却又比你……惨烈得多。”
辰秋离瞳孔微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她是为救尊上,才会身死魂消。”
厮占顿了顿,似乎不愿多提那惨烈的过程。
“尊上……不愿接受这个结果,不惜代价,强行聚拢了她的一缕残魂,保住了这具肉身不腐。”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灿灿那空洞的眼眸上,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
“可是……她的魂魄残缺得太厉害,七零八落,几乎湮灭。能找回的这一缕,也只是让她维持着最基础的身体机能,如同被设定好的木偶,重复着一些简单的动作。她……没有灵魂,没有意识,只是一具……依靠着微弱魂力与执念维系的行尸走肉。”
“灿灿为救大哥才成了这样?!”
辰秋离失声惊呼,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那大哥呢?大哥当时怎么了?受了多重的伤?”
他急切地追问,仿佛那段被遗忘的记忆正在拼命敲打他紧闭的心门。
然而,厮占却缓缓摇了摇头。
那些牵扯到背叛、伤害、生死抉择的过往纠葛,是非对错早已纠缠不清,她自己都理不明白,更不忍心在此刻,对着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失魂者,再去揭开那些血淋淋的旧伤疤。
那对谁,都太过残忍。
“尊上……尊上自然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走到今天。”
她避重就轻,目光重新聚焦在辰秋离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
“至于你……辰秋离,你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感受不到痛苦,遗忘了许多事情,并非简单的失忆或中毒。”
辰秋离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因为,你在某次意外中,永久性地失去了你的两魄——掌管感知苦难的‘苦魄’,与承载身体心灵痛楚的‘痛魄’。”
苦魄?痛魄?
这两个词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一直存在的、无法解释的空洞感!
怪不得……怪不得他总觉得人生缺了点什么滋味,怪不得他面对大哥的生死未卜,心中焦虑恐慌,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感受不到那种应该撕心裂肺的痛!
怪不得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总是缺少了最关键、最黑暗的部分……
原来,遗忘的,都是痛苦的经历。
厮占的声音继续响起,将他从自我剖析的震惊中拉回:
“而你失去这两魄的原因,正是因为……你为了去忘川,试图为灿灿郡主寻回她缺失的魂魄,结果自己却身陷险境,几乎魂飞魄散。是尊上……不惜一切闯入忘川绝地,才将你最后一点残魂抢了回来。可那两魄,却永远遗失在了忘川深处。”
为了救灿灿?为了……赎罪?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辰秋离脑海中一片混乱,但那个毫不犹豫闯入忘川救自己的人影,却无比清晰地刻印在心间——是大哥。
“如今,”厮占看着他,眼神复杂,“唯有你自己,前往忘川深处,寻回那遗失的‘苦魄’与‘痛魄’,你的魂魄才能真正完整,那些被遗忘的、无论是美好还是痛苦的记忆,也才会全部归来。”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带着一丝悲悯的警告:
“只是……辰秋离,你要想清楚。那些即将被找回的记忆,对你而言,很可能……痛彻心扉,是足以将人彻底击垮的过往。是否要去寻找,是否要重新背负起那些痛苦,选择权,现在在你手里。”
是继续做一个看似快乐无忧、实则情感残缺、活在虚假平静里的“幸运儿”?
还是去直面那未知的、注定充满荆棘与剧痛的真相?
辰秋离几乎没有犹豫。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此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的眼睛,直视着厮占。
“固然……失去苦痛会让我看似开心,无忧无虑。”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可是,这样的我,茫茫然然,像个感知不全的傻子,连至亲之人濒死都无法流出真实的眼泪……和灿灿郡主如今这副模样,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一个……尚有神智、却同样残缺的‘傻子’罢了!”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生死不知的辰秋逸,又掠过眼前如同精致傀儡的灿灿,最后回到厮占脸上。
“为了我自己,能做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人。”
“更为了大哥……为了他的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必须去找回我的两魄!”
“哪怕那段记忆……痛彻心扉,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他看向厮占,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忘川吗?”
“带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