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厂长的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和探寻，眼神却死死盯住桌面，仿佛这样能从那部电话里看出对方的意图。
会计和小陈也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厂长，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话听筒里传来的细微电流声和林厂长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电话那头的郑导，听到对方语气从最初的茫然疲惫迅速转变为客气甚至带点紧张的郑重，心中也有了底。
看来，对方还记得这茬，而且态度很重视。
他赶忙按照和张家栋商量好的策略，用平和的语调开口道：
“林厂长，您好。很高兴和您通话。之前贵厂的联系，我们这边有记录。虽然陈佩斯老师的代言合作因为一些原则问题暂时未能进行，但我们‘夏朵’对合作伙伴和潜在的合作机会一向非常重视。尤其是贵厂专注于高品质实木地板的生产，这份对工艺和材料的坚持，让我们很感兴趣。”
郑导的话清晰而有分寸，先肯定了对方，又巧妙地将话题从“代言被拒”转移到“对产品感兴趣”上。
林厂长一听说是来问产品的，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苗似乎被吹亮了一些。
他连忙道：“郑同志您过奖了，我们就是本本分分做点木工活，用好料，把东西做扎实……不知道贵方对我们这‘木工活’，具体是……”
郑导顺势接道：“是这样的，林厂长。我们‘夏朵’品牌，最近在北京筹划设立一个集品牌展示、商务接待和运营办公于一体的综合空间。我们非常重视这个空间的品质和格调，希望它能体现我们品牌的追求。在内部装修材料的选用上，我们倾向于寻找像贵厂产品这样，有质感、有品位、经得起推敲的高端材料。所以，想冒昧地向您咨询一下，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贵厂提供一些更详细的产品资料？比如主要木材品种、工艺特点、成品效果图，如果能寄送一小块不同木料的实物样品给我们参考，那就更好了。我们想先做一个前期的了解和评估。”
不是直接谈生意，也不是提代言，而是要资料、要样品进行评估？
林厂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大公司正规采购的前期流程啊！对方不是小打小闹，是真的在认真考察高端材料！而且点名要实木地板，这说明对方定位很高！
“有！有有有！”林厂长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资料我们都有！样品也没问题！郑同志您留个地址，我立刻安排人整理，用最快的速度给您寄到北京去！不知道……贵方这个空间，大概多大面积？对地板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比如颜色偏好、木材硬度之类的？”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进入“推销”状态，尽管这“推销”的对象可能只是潜在客户。
郑导心中暗喜，对方果然上钩了，而且态度非常积极。
他按照计划，从容应答：“面积不小，有几个主要的公共区域和办公室需要铺设。具体要求，等我们看过样品和资料后，可能会更明确。目前我们更看重材料的本质——木材的品相、加工的精度、漆面的质感，还有整体的稳定性。毕竟，好的材料本身就是最好的语言。”
“对对对！郑同志您说得太对了！”林厂长连连称是，感觉遇到了知音，“我们华新的地板，别的不敢说，在用料和做工上绝对不含糊！我这就去准备！一定把最好的样品选出来给您寄过去！”
放下电话，林厂长握着听筒的手心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他看着同样面露喜色的会计和小陈，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
“快！小陈，你去仓库，把水曲柳、柞木、还有那批东北榆木的A级板，各挑两块品相最好的，裁成规整的小样！会计，你把咱们的产品图册、技术说明，还有以前给宾馆做的案例照片，都找出来整理好！”林厂长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迅速下达指令，“寄！用最快的速度，寄到北京去！”
不管成不成，这至少是一线生机，而且是来自北方、来自一个正当红品牌的一线生机！
几天后，张家栋办公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刚接起，听筒里就传来郑导兴奋难抑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气：
“家栋！家栋！收到了！地板样品收到了！”
“哦？这么快？”张家栋精神一振，“怎么样？快说说！”
“好！非常好！”郑导的声音又快又急，透着一种发现宝贝的激动，“他们寄了三种木料的样品，水曲柳、柞木，还有一种东北榆木。都是已经上好清漆的成品小样，大概一尺见方。”
他喘了口气，描述起了这些木材的细节：“我仔细看了，木料本身的纹理非常清晰漂亮，水曲柳的山纹流畅，柞木的斑点粗犷有力，榆木的质地细腻。关键是做工！切面平整光滑，几乎看不到毛刺。拼接的榫槽严丝合缝，我试着把两块小样对接了一下，‘咔嗒’一声，卡得那叫一个稳当！漆面也讲究，不是那种贼亮晃眼的，是哑光带点温润光泽的，摸上去很光滑，一点也不涩，估计耐磨性也不错。闻了闻，有木头的清香，没有那种劣质油漆的刺鼻味。”
郑导顿了顿：“从这小样看，他们厂的烘干和含水率控制应该做得不错，板子很平直，没有翘曲变形。工艺绝对是老师傅的手艺，不是小作坊能比的。而且随样品寄来的还有产品图册和简单的技术说明，挺正规的。图册里还有一些他们之前给本地宾馆做的案例照片，铺出来的效果确实大气。”
张家栋听着，心中已然有数。
郑导是搞艺术出身的，对美和质感有直觉的判断，他这么评价，说明东西确实过硬。
“看来这个林厂长，没吹牛，是真有点东西。”张家栋沉吟道，“不过，光看小样还不够。防潮、耐用这些长期性能，还有大批量供货的质量稳定性，都得实地看了才知道。他们那边，现在是什么反应？”
“反应非常积极！”郑导立刻答道，“寄样品来的同时，还附了一封林厂长亲笔写的信，字迹很工整，语气特别恳切。除了再次详细介绍产品，还表达了希望能有机会进一步合作的强烈意愿，甚至说如果我们需要，他们可以派技术员带着更详细的资料北上当面汇报。感觉他们非常重视这次联系，甚至有点急于抓住机会的意思。”
张家栋敏锐地捕捉到了郑导话里的深意——“急于抓住机会”。
结合之前他们打电话过去时对方那略显异常的反应速度，这里面恐怕有点故事。不过，这对目前的“夏朵”来说，未必是坏事。
“好，老郑，只要样品过关，这事就成了一半。”张家栋果断道，“你正式回信，邀请他们派技术负责人来北京，实地看看咱们的场地。”
“明白！”郑导心领神会，“我这就办，把咱们的场地先亮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