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把那三块精心挑选、代表着厂里最高工艺水准的地板小样连同厚厚的资料一起寄往北京后，林厂长的心就没踏实过。
这几天，他几乎一刻也不敢离开自己的办公室。
一会儿盯着墙上那幅泛黄的中国地图，目光死死锁住北京的位置，仿佛能穿透地图看到那座日坛公园边上的小楼；一会儿又踱到窗口，看着院子里那堆因东南亚订单取消而积压的成品地板，心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
会计每天进出办公室都蹑手蹑脚，生怕触了厂长的霉头。工人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车间里的电锯声都少了往日的利落劲儿。
工资已经拖了几天，大家虽然没明说，但心里面都有些打鼓，林厂长看得懂，更觉得背上沉甸甸的。
“厂长，喝口茶吧。”会计端着一杯浓得发苦的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林厂长摆了摆手，目光又飘向电话。“北京那边有消息吗？”
这话他一天要问好几遍，明知问了也是白问，可就是忍不住。
会计摇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销售员小陈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挥舞着一张纸。
“厂长！电话！北京！郑同志！来电话了！”小陈激动得语无伦次。
林厂长“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快说！怎么说？！”他一个箭步冲到小陈面前，眼睛瞪得老大。
小陈被他这急切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稳住呼吸，尽量清晰地汇报：“厂长，是北京‘夏朵’的负责人同志！他说，他们收到咱们寄去的样品了！”
林厂长屏住呼吸，就等着小陈后面的话。
“那边的同志说，”小陈看着手里的记录纸，语速加快，“他们看了样品，认为咱们的木料选材和基础做工是扎实的，有传统工艺的味道，对他们很有参考价值……”
“有参考价值？”林厂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那团刚燃起的火苗一下子就矮了下去。
不是“非常满意”，也不是“品质超预期”，是“有参考价值”。
这评价明显带着审慎和距离感。
“不过，”小陈话锋一转，林厂长的心又提了起来，“那边的同志还强调，他们那个北京的空间定位非常高端，对装修材料的实际应用效果、长期稳定性、以及与整体环境的匹配度要求极高。光看小样还不够，必须结合实地情况综合评估。”
林厂长的心沉了沉，果然，没那么简单。
样品只是敲门砖，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对方还说什么了？具体怎么个考察法？”
林厂长赶忙追问，声音都有些发紧了。
小陈连忙翻看手里的通话记录：“郑同志说，他们那个空间在日坛公园附近，是栋老楼改造，内部结构、基层情况可能比较复杂。希望咱们派去的人，不仅要懂产品，最好还能对现场安装条件、可能遇到的问题有预判，能提出专业的铺设建议。考察时间大概一两天，他们会派人全程陪同，详细介绍需求。关键是，要能结合现场，判断咱们的产品在实际应用中会不会有问题，比如对地面平整度要求、北方干燥气候下的伸缩预留、还有他们提到的‘整体格调’搭配等等。”
要求很具体，也很专业。这不再是泛泛的看看，而是有针对性的提出安装方案。
林厂长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对方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夸自家产品好的销售，而是一个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技术专家。
可是以他们厂里现在的情况，又有谁能去？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厂里现在能调派的人员。
老书记？人脉广但技术是门外汉，绝对不行。
销售员小陈呢？虽然机灵但技术底子薄，完全镇不住这种专业场合。
车间主任老赵？最懂生产流程，但对具体的安装细节和现场问题处理不够精通。
一个个名字闪过，又被他否定。这次考察，很可能直接决定这笔潜在合作的生死，甚至影响到“华新”能否打开北方高端市场的一线生机。派去的人，必须能顶得住压力，看得懂门道，说得清道理，还能在关键时刻，为自家产品争取机会……
去合适？”
林厂长没立刻回答，背着手在屋里又踱了两步，水泥地被他踩得闷响。他忽然停下，转头看着小陈，又瞥了一眼同样紧张的会计，声音不高，却像下了狠心：“我去。”
“啊？”小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会计也急了，摘下眼镜：“厂长，这……厂里现在这么多事，您亲自跑一趟北京？那得多大花销，路上也折腾……”
“花销？再大能有那堆板子压在那儿的花销大？”林厂长指了指窗外，语气有点冲，但随即又压了压，“你们不懂，这事儿光派个技术员去，分量不够。人家‘夏朵’现在什么势头？春晚都上了！他们能看上咱们的东西，那是给机会。这机会，咱得捧着接，不能让人觉着咱们敷衍。我去了，有啥问题当场就能定，也能让人家看看咱们的诚意。”
他顿了顿，又说：“老谭跟我一块儿去。他手上有真功夫，地板铺上去会不会响、缝会不会变大，他拿眼一搭就知道。有他把着技术关，我谈起来心里也有底。”
小陈和会计互相看看，知道厂长这是铁了心了。眼下这局面，也确实需要厂长豁出去搏一把。
“那……我这就去给北京回电话？”小陈问。
“不，打电话说不清楚。”林厂长摆手，“你去邮局，拍个加急电报。字斟句酌点，就写：华新厂林茂生携技师谭永福，三日后抵京，盼当面请教。别的不用多说。”
“哎，我这就去！”小陈应了一声，带着自己厂长的委托，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