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这不同寻常的开场白,让台下所有人都是一愣。
尤其是刘长贵、孙麻子和老赵,他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孙麻子屁股在椅子上不安地挪了挪,凑到刘长贵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嘀咕道:“刘主任,他……他这是啥意思?不说招工,说‘有些事’?”
老赵也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看向刘长贵:“对呀,刘主任,张厂长这是啥意思?”
刘长贵心里也打了个突,但面上强作镇定,微微侧头,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暗示,想让他们先稳住神:“慌什么?咱们的心意都递上去了,小刘儿也收了,话也递到了。张厂长这是……这是打算先定个调子,把功劳往老厂身上揽,给咱们推荐的人铺路呢。咱们听着就是了……”
听他这么一说,孙麻子和老赵才稍微定了定神,重新挺直腰板,脸上又挂起那种与有荣焉的表情。
台上,张家栋继续说着,语气诚恳地介绍了新厂作为省重点项目的意义,肯定了老玻璃瓶厂多年来的贡献和工人们积累的经验技术。然而,除了刘长贵那圈人以及零星几个客户偶尔附和着点点头或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以外,台下绝大多数工人依旧保持了沉默,眼神里的怀疑和冷淡并未消减。
礼堂里的气氛,因为这种一头热的讲话而显得更加尴尬了。
这冷场显然在张家栋意料之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般的苦笑,声音通过话筒传来,在众人的耳朵里听得清清楚楚:“看来,光说这些,大家还是不爱听啊?那干脆咱们就聊点儿实在的,大伙儿都最关心的关于新厂招工的话题吧……”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想到,坐在中后排的韩大个,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居然被张家栋这句新厂招工一激,再也压不住了。
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的礼堂里格外突兀。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他身上。他旁边的工友更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拉他,却被他一把甩开了。
韩大个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不管不顾,扯开嗓子就吼了出来:
“张厂长!您说要给咱们聊点实在的!您倒是给咱们老厂工人说说,这新厂招工,到底咋个招法?!是不是……”
韩大个这声吼,像炸雷一样劈在寂静的礼堂里。
他旁边坐着的几个工友,老胡、小陈他们,脸都吓白了。
“大个!你疯了!”老胡离得最近,反应也最快,猛地站起来,一把捂住韩大个的嘴,压低声音急吼吼地说道,“这是啥场合!厂领导都在,张厂长也在!你胡咧咧啥!”
他力气太大,差点把韩大个捂得背过气去。
小陈也赶紧站起来,一边帮着老胡按住挣扎的韩大个,一边朝着台上和四周尴尬地赔起了笑,声音发颤地打起了圆场:“对不住,对不住各位领导!大个他……他中午可能喝了点,糊涂了,胡说八道呢!大家可千万别当真,都别当真啊!”
韩大个被捂着嘴,憋得满脸紫红,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胳膊使劲想挣脱,显然根本不领情,还要继续说。
台下的刘长贵,起初也被韩大个的突然发难惊得心头一紧,但看到老胡和小陈慌忙制止,又看到张家栋站在台上,面色沉静的表情,并未立刻发作,他心里那点慌张迅速被一种看好戏的得意取代了。
他微微侧身,对旁边的孙麻子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明显是:看,跳梁小丑,自取其辱。张家栋肯定会维护咱们,说不定当场就把这愣头青给办了。
孙麻子和老赵也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讥诮的笑容,就等着看韩大个怎么收场。
然而,就在老胡和小陈快要按不住韩大个,场面越发混乱的时候,台上的张家栋却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出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台下的骚动:
“这位工友,先别急。这两位同志,你们也先松开他。”
老胡和小陈一愣,下意识地松了手。韩大个喘着粗气,一把甩开他们,依旧梗着脖子,怒视着台上。
张家栋的目光落在韩大个身上,没有恼怒,更没有回避,反而带着一种认真的审视。
他向前走了半步,靠近话筒,清晰地问道:
“这位同志,你刚才话还没说完呢。你是不是想问,新厂招工,到底有没有一个公开、公平、人人都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标准?是不是想问,这个标准,是不是只写在纸上,还是真的能落到每一个想凭本事吃饭的工人头上?”
这话问得实在是太直接了,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张家栋既没有斥责韩大个扰乱会场,也没有回避最敏感问题,反而把韩大个那没说出口的话,用更清晰的方式点了出来。
礼堂里再次安静,但这次的安静,与之前震惊不同。多了惊疑,多了专注。连刘长贵脸上的得意都凝固了,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对劲。
韩大个也被问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张家栋会这么接话。他憋着一口气,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但眼神里的怒火和怀疑并未减少,紧紧盯着张家栋,看他接下来怎么说。
张家栋点了点头,目光从韩大个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紧张、或期待、或冷漠、或心虚的脸。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一字一句,清晰地响起:
“好,问得好。那今天,咱们就先把别的事放一放,专门来聊聊这个标准。聊聊,什么才是咱们新玻璃厂选人、用人的铁规矩!”
张家栋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死寂的礼堂里激起了一阵阵的波澜。
韩大个整个人都愣住了,他预想中的呵斥或者官腔推诿都没有出现。
张家栋非但没回避,反而把他的质问接了过去。
这让他蓄满力气的拳头一时不知该往哪挥,脸上的怒色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老胡和小陈,老胡也一脸的懵,小陈更微微皱起眉,似乎在琢磨张家栋的用意。
就连王大锤紧握的拳头都松了松,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他低声对旁边的老周问道:“张家栋他这是……这事唱的哪一出?”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快烧到手指的烟蒂按灭在脚下,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台上,仿佛要把张家栋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看穿似的。
而相对于这些人的质疑,刘长贵、孙麻子、老赵这边可就不好过了。
刘长贵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刚才那点看好戏的得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慌乱和寒意。
铁规矩?张家栋不提推荐,不提之前小刘儿特意交代的灵活掌握,开口就是铁规矩?
这和他们预想的剧本可完全不一样啊!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他都不知道。
他猛地看向坐在台下前排的小刘儿,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暗示或安抚,但小刘儿只是平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对台上的对话毫不意外。
孙麻子更是慌了神,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屁股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了,就像是坐在了钉板上。
他凑近刘长贵,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地询问到:“刘主任,张厂长他……他这话啥意思?‘铁规矩?那咱们……”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老赵更是完全傻了眼,张着嘴帮天都说不出话,仿佛还没从这急转直下的局面中回过神来。
他怀里那个记着名单和钱数的小本子,此刻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
而那些交了钱的客户们更是心虚了。
这些人原本低着头,恨不得能隐身。他们交钱是为了“破格”,是为了“捷径”,现在张家栋大谈“铁规矩”,让他们心里那点刚刚用钱买来的踏实感瞬间崩塌了一半。
有人开始后悔,有人则暗暗祈祷,希望张家栋说的铁规矩里,还能有他们花钱买来的特殊关照。
其他大多数在之前保持沉默的工人们,他们的反应就复杂得多了。
起初是惊讶,随即是更深的怀疑——张家栋是不是在玩文字游戏?
用这个什么规矩来堵大家的嘴?
但张家栋那平静而认真的态度,又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想听听这“铁规矩”到底是个什么规矩。
死寂的礼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钉在张家栋身上,等待着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张家栋站在台上,将台下这众生相尽收眼底。
他清楚地看到了韩大个眼中的惊疑,刘长贵脸上的慌乱,以及更多工人眼中那份沉重的期待与不信任。
他知道,火候到了,接下来该是亮出底牌,拨云见日的时候了。:
“刚才这位工友问标准,问规矩。好,我现在就告诉大家,新玻璃厂要的是什么人!”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要的是技术过硬、踏实肯干、清清白白的人!要的是心里装着集体、手上真有本事、脊梁骨挺得直的人!”
这话掷地有声,让不少埋头干活的老实工人心头一热。
紧接着,张家栋话锋一转:“但是,我也知道,最近咱们老厂,刮起了一股歪风!一股见不得光的邪气!有些人,心思不用在正道上,不想着怎么提高技术、搞好生产,整天琢磨着怎么钻营、怎么走捷径、怎么把公家的岗位、大家的机会,变成自己捞钱的买卖!”
“轰——”的一阵嗡响,台下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弹,虽然很多人早有猜测,但由张家栋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如此直白地捅破这层窗户纸,还是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窃窃私语声瞬间响起,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刘长贵、孙麻子所在的方向。
刘长贵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孙麻子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老赵则完全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韩大个、王大锤、老周这帮人,此刻比演讲台前的刘长贵还要懵。
他们僵在座位上,眼睛瞪得老大,看看台上声色俱厉的张家栋,又看看旁边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刘长贵一伙,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转不过弯来。
“这……这是咋回事?”王大锤下意识地喃喃出声,“他不是……不是他们一伙的吗?钱师傅不是说……”
老周手里的烟早就忘了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着。他死死盯着张家栋,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张家栋那痛心疾首的表情,那斩钉截铁说要清除歪风的语气,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更不像是收了黑钱的人该有的样子。
韩大个更是彻底傻了眼。他刚才站起来,是抱着豁出去、撕破脸的决心,准备当着全厂人的面,把刘长贵收钱、张家栋默许这盆脏水泼出去,哪怕自己倒霉也要闹个明白。
他预想了张家栋的各种反应——恼羞成怒、矢口否认、官腔搪塞,甚至当场让人把他架出去……
可唯独没想过,张家栋会抢在他前面,以比他更激烈直接把这事儿捅破了天!
而且听那意思,张家栋非但不是默许的人,似乎……
“我……我是不是听错了?”韩大个喉咙发干,扭头看向身边同样目瞪口呆的老胡和小陈,“他……张厂长他……他是在说刘长贵?他要……清除歪风?”
老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小陈也用力眨了眨眼,仿佛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们之前对张家栋的怀疑,此刻在张家栋这番义正辞严的讲话,显得如此突兀。
“钱师傅那话……难道……”小陈迟疑地低声说,后面的话没敢说全,但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也许,他们都被误导了?
就在台下众人被张家栋这番直指要害的发言震得心神激荡之际,坐在演讲台侧面的玻璃瓶厂副厂长猛地站了起来。
这位副厂长姓许,是厂里的老技术干部出身,为人耿直,对刘长贵等人近期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却苦于没有确凿证据,且顾忌刘长贵在厂里盘根错节的关系,一直隐忍未发。
此刻,听到张家栋毫不留情地撕开脓疮,他胸中积压的愤懑和责任感瞬间被点燃。
他接过旁边的话筒,因为激动,手有些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异常洪亮坚定:
“张厂长!您说得太好了!一针见血!”他转向台下,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期待、或惶恐的脸,“咱们玻璃瓶厂,是有些老毛病,有些见不得人的脏东西!以前可能睁只眼闭只眼,但现在不行了!新厂是咱们县里、省里都挂了号的重点工程,是咱们所有工人未来的希望!绝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这一锅好汤,寒了绝大多数踏实干活工友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对着张家栋,也对着全场宣布:
“张厂长,您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问题摆到了台面上,那就请您放心大胆地说!查!一查到底!我们厂领导班子,坚决支持!对于这种利用职权、卖名额、收黑钱、败坏厂风、破坏招工公平的害群之马,有一个算一个,绝不姑息,坚决配合上级和有关部门,严肃处理,清除出队伍!该退赃的退赃,该处分的处分,该移交的移交,绝不手软!咱们老厂,也要借着新厂建设的东风,好好洗洗澡、治治病!”
许副厂长这番慷慨激昂、措辞严厉的表态,如同在已经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热水,彻底炸开了锅!
这等于厂里领导层正式与刘长贵等人切割,并公开支持张家栋的清查行动!
台下,韩大个、王大锤等人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腰杆挺得更直了。而刘长贵一伙,则如坠冰窟,连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就在这气氛达到几乎要顶点的时刻,张家栋向旁边的郑秘书点了点头。
郑秘书再次从公文包里,取出了那个厚厚的牛皮纸包裹,以及那个让刘长贵差点魂飞魄散的皱巴巴的笔记本。
张家栋将这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讲台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的声音说道:
“许副厂长表态坚决,工友们眼睛雪亮。那么,光说不行,咱们得看证据。”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缓缓翻开,“这里,有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一些人的名字,后面还备注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数字和评价。”
他的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台下几乎瘫软的刘长贵:“刘长贵主任,这个本子,是你让孙麻子同志整理,然后通过小刘儿同志转交给我,说是你们精心物色的、符合灵活标准的推荐人选名单,我没说错吧?”
“嗡——!”刘长贵只觉得脑袋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眼前发黑,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辩解,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绝望的喘息。
孙麻子更是已经彻底瘫在椅子下面,面如土色。老赵则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歪在一边。
张家栋没有等他回答,又拿起了那个牛皮纸包裹,在手中掂了掂:“而这个……是你们为我特意准备的‘心意’。也是通过小刘儿同志转交的。刘主任,孙师傅,赵会计,这些东西,你们还认得吗?”
这话刚一出口,整个会议室里只是安静了一秒,然后就突然“轰“的一声炸开了锅……